【江山·风景线】【柳岸】踏沙而行(散文)
我拎着鞋子光着脚,沿着毛乌素沙漠一直走,偶然停留在一座沙丘顶部。看见茫茫沙海中一座座沙丘犹如一排排巨大的海浪定格于这沙漠之中。我立于一座沙海巨浪的浪花之尖,赤足踏沙而行。
风如透明的河流奔涌而来,沙漠如沉寂的大海默默无语。沙丘背面的沙子被风吹动,细碎的沙子紧贴着地面滚滚而来,犹如小河里的溪水那般漫过我的脚踝。细沙扫过脚面,掠过脚腕,痒痒的,犹如成千上万只蚂蚁从上面爬过。不多时,所有的脚趾间都被塞满了沙粒,有些开始覆盖住脚趾头,还有无数的沙子正源源不断地、争先恐后地奔来。
我抓起一把沙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一些沙子被挤出指缝,有些掉了下去,有些留在指缝中。我松开手,手心里的、指缝中的沙子突然被解除束缚,纷纷撒腿就跑,从手心掉落在地上,重新回到了家,回到同伴中间。也有一些留在手心不肯离去。我一扬手,留在手心的沙子纷纷飞向空中,片刻之后又跌落下来,还是回到了大地。还有一些吸附在手心死活不肯离去,它们用手汗把自己牢牢粘在手心里、指缝中。我想着:它们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后来我用手指梳理头发时,有一些就留在头发上;揉眼睛时,有一些钻进了眼睛;喝水时,有一些留在水杯上;端碗时,有一些留在了碗沿上。再后来,留在头发上的又吸附在头皮上,让我不停地挠头;钻进眼睛里的,让我去看了医生;留在杯子上的,让我被妻子一顿抱怨;留在碗沿上的,让我不小心吃到嘴里,硌得牙疼。
一只蝴蝶翩翩而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飞行路线没有一丁点是在预想位置,好像是位漫不经心路过这里的过客。我故意伸出手指停留在空中,看看蝴蝶会不会在手指上停留并歇息片刻。蝴蝶并没有接近手指,而是围绕着我身体不停飞舞,好像很是好奇,怎么在这空旷沙漠里突然出现这样一位不速之客。蝴蝶翩翩而飞时,顺带来一段优美的舞蹈,待到曲罢舞毕,又姗姗而去。
一只蜻蜓随后急速而来。与蝴蝶飞行路线不可预测不同,蜻蜓路线简单明了,它随时可以在原地来个急刹车,也有忽高忽低的空中绝技;如果发现前面有什么危险,就会来个空中掉头,倏然不见了踪迹,展现出高超的空中飞行技术。我手指还未收回,站立原地纹丝不动,静静观察蜻蜓怎么应付。蜻蜓忽而飞到手指附近,忽而又飞到头顶观察,确定没有危险后稳稳停在我伸出的手指上。它的身体真轻啊,我几乎感受不到手指上有任何变化。它用后足支撑好身体后,翅膀微微下沉收住,用前面两足搓了搓脸部和大眼睛,像是在给面部和大眼睛做清洗保养。我举了这么久的手指,手臂有些酸麻,手指微微一动,蜻蜓“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我在沙漠里发现了一具甲虫遗体。它孤零零地仰天大叉躺在一个沙湾里,我看到它的姿势与平时看到的甲虫不一样,猜想它可能遇到了什么问题。走近后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它的身体比想象中轻了好多。我俯身弯腰,慢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它一动不动。我用两根手指捏起它,它的身体轻飘飘的,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它的甲壳非常完整,黑亮的甲壳在阳光下黝黑闪亮。平日里不停奔波的几条腿这会儿终于静止不动,让我有机会看清楚腿上的那些绒毛。
它为啥要选择在这个沙湾里去世?是它的家族不容许它在家里去世吗?还是它在奔波途中不幸离世?如果它知道自己快要离世时,它还会出来吗?我轻轻放下它,慢慢离开,走出好远,看见风沙不停地刮进沙湾。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风沙掩埋,它的足迹也会被风沙拂去。从此,它在这世上再无踪迹。
沙漠里的一排杨树死了。如果说是老死的,怎么会一排都死了?如果说是旱死的,旁边的怎么会没事?如果是得病死的,那脚下的那些小树苗又怎么存活下来的?难道是自杀?应该不会,沙漠之中没有怯懦的生命!那又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孤独?抑郁?唉,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排杨树死了。
我扒开表层的干沙,露出下面的湿沙。我想看看这湿沙里有多少水,抓了一把在手,使劲攥着它,看看能挤出来多少水。挤了半天没掉落一滴水,我有些纳闷,明明是湿的,怎么会挤不出来水。一松手,被攥成团的湿沙掉落地上,摔成好几瓣。还有一些留在手心里的,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沙子从手心簌簌掉落地上,落地后又和大地混为一体。留在手心的竟然渐渐被我手掌的手温烘干,被烘干的沙子再也吸附不住,纷纷掉落。
我想抹掉手背上粘着的沙子,可它们就像用胶水粘上似的,用另一只手使劲扒拉着,每扒拉一下好像比上次少了一点点,继续扒拉,可老扒拉不尽。越着急粘得越牢固,扒拉一会儿一看,手背上的倒是不多了;刚松了一口气,再看另一只手,手心里全是沙子,被汗水牢牢粘在手掌。
在一个个夜深人静的夏天的夜晚,当你一个人躺在这褪去夏日燥热、如水般凉爽的沙梁上——那风,那晚风,那如水般的晚风,那如水般温柔而又凉爽的晚风,轻轻抚摸着你那颗燥热的心,让你变得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沙梁微弱的呼吸,那呼吸平稳而悠长,让你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那些沙丘连绵不绝、忽高忽低起伏不止,会不会就是沙漠心跳时的心电图?这样说来,那些细柔的沙子不就是沙漠的皮肤吗?它们柔软细腻,却有极强的愈合能力,哪怕有人在它上面挖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它也会在风的帮助下,不着痕迹地慢慢愈合如初。它用千万年的磨砺为我们染上了这身黄。我可以骄傲地说,它和我们一样,是一样的黄皮肤。在长期对抗沙漠不断侵蚀的过程中,造就了北草地汉子敢爱敢恨、正直豪爽的性格,也成就了那高亢嘹亮的信天游和悠扬动听的蒙古族民歌。
夕阳下的沙漠无限延伸,一直通到太阳准备下落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太阳从沙漠上蒸发出来的水汽,在我眼睛与太阳之间缓缓上升。眼睛当然看不到蒸发出来的水汽,可太阳光线作为背景,还是能看到气流从眼前到很远的地方之间有晃动。那些气流不止有风,还有沙漠的呼吸,有时还有它的一声叹息。
夕阳染红了沙漠,染红了星星点点的植被,也染红了我的脸,还有我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