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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文韵】两棵杉木(小说)


作者:飞扬的土豆 童生,591.9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18发表时间:2026-04-25 05:37:58

屋后是山,山上原本有两棵杉木,爷爷六十岁那年,砍掉一棵。
   看着另一棵杉木,孤零零的站在后山,我哭着跑回屋,扑进妈妈怀里,问妈妈他们为什么要砍掉杉木。
   “傻孩子,杉木就是老祖留给爷爷的礼物呀。”
   我听不懂妈妈说的话,但我心中认定那两棵杉木就是情侣,像我和小暖一样。
   我们曾在杉木下玩过家家。我是爸爸,小暖是妈妈。两棵杉木就是月老和红娘。我俩将名字刻在它们斑驳的树干上。
   我曾求父亲,找爷爷说情,留下两棵杉木。父亲拉着我去找爷爷。
   “爸,要不……再等等?”
   父亲尴尬地摸着后脑勺,小心翼翼看着爷爷。
   “老九啊。”
   爷爷看着父亲,语重心长,取来烟斗,开始搓烟丝。我急忙迈开小短腿,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帮爷爷搓烟丝。爷爷没有阻止,只是欣慰地含着烟嘴。
   “啪嗒。”
   嘴巴开合间,吐出一团烟雾,像吐出压在心中的一口浊气。
   “六十不制棺,阎王说你好大胆。”
   我自然听不懂爷爷的话,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父亲,想让他再劝劝爷爷。父亲摸了摸我的脑袋没说话,只把眼里一丝哀伤隐去。抱起我,走出屋子。我努力转过头,想等爷爷反悔,可他没有,他仍旧执着地抽着烟。我把头埋进父亲怀里,忍不住抽泣。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长大了,牵着小暖,我们结婚了,也成功阻止爷爷砍掉杉木。可梦,从来都是反的。
   秋天的早上有些微凉。我从睡梦中醒来。翻身下床,迷糊地看了一圈,屋子里没人。推开门,阳光有些刺眼。我看见妈妈开始腾出厢房,顿觉不妙,来不及穿鞋,光着脚丫就往后山跑,脚被碎石划破了也没察觉。
   还是晚了,我看见杉木轰然倒下,溅起泥尘,几只山鸟惊慌飞走。那一刻,我的童年也随之倒下,我怔在原地,直到泥尘漫来,钻入眼中,我红着眼大声质问。
   “月老爷爷又没得罪你们,凭什么砍掉它?”
   “老李头,你这孙子长大了,可是个多情种呀。”
   老木匠看着愤怒的我。扯着嗓子对爷爷说。
   我用白眼瞪着他。攥着拳头,从喉咙里嘶吼出一句。
   “你是杀死月老爷爷的凶手。”
   众人听着我与老木匠的对话,看着我幼稚的行为,哄然大笑。我不甘地抹着眼泪跑开了。
   杉木被锯成几截,放在厢房,等着被阴干。我心疼地摸着它粗糙的皮,看着锯开的端面,一圈一圈的年轮。尤其中间那几圈最小,颜色也最深。
   “月老爷爷,对不起……”
   我趴在杉木上,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晚上,他们围在火炉旁说笑。老木匠一个劲儿夸杉木长得好。
   “阴干后,剖出来,肯定标准四六板。”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沟壑,像后山新犁的地。没人看到,缩在角落小板凳上的我,正暗自神伤。
   我悄悄摸到门口,把老木匠心爱的木锯,藏到草垛里。我用手,试探性在锯齿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很锋利,也很冰凉,是一件趁手的“凶器”。任凭父亲责骂,母亲劝说,我只摇头。挨了一顿树枝,我愣是咬牙没说。只不过几天后,父亲扯草时,发现了它,还给了老木匠。老木匠也没生气,时常还逗我玩,不过我没给他脸色。
   其间,爷爷和父亲时常会翻动杉木。
   “为什么杉木要在秋天砍?”
   父亲翻动一截杉木,看着爷爷。
   “这秋日的天时啊,不急不躁,正配得上杉木的性子。让它慢慢地把水汽吐尽,把筋骨长实。”
   爷爷也翻动另一截,不过有点吃力。褶皱里,有一丝潮红。说起话来,有些喘。
   “其它时间不是太潮湿,就是太干燥。杉木容易开裂或者发霉,长虫子。”
   他歇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光滑的截面,像是安抚一个老伙计。
   自那棵杉木被砍掉以后,我再没去过后山。如此反复凉了几年,我已小学四年级。有一回,村子里王阿婆的儿子,酗酒后突然离世,我去看热闹,听见大人们围着叹息,说走得太急,家里什么都没备下,只能托人去外乡买来棺木,花了很多钱。
   “唉,这价格贵了点。”有人叹气。
   “这外地棺木看着大,不耐腐蚀,埋地里,两三年就没了。”有人小声交谈。
   “自家有棵好杉木,心里踏实。”
   我站在人堆外,听着这些话,心里郁了好几年的结,终于松动。原来爷爷砍掉杉木,是提前给自己准备后事,对他的怨念也淡了一些。
   后来,老木匠又来了,带着那把木锯。我看着他手里的木锯,又想起杉木倒下的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爬到后山,想看看曾经的伤疤。
   我惊奇地看到,原本被砍掉的地方,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一个树桩,开始腐烂。在砍掉的地方,竟种着一颗小的杉木。想必根就扎在熟悉的泥土里。那一刻,我想起妈妈说过,那棵杉木是老祖留给爷爷的礼物。那么,这棵小小的杉木,是爷爷留给我的礼物吗?
   我走近它。山风经过,它摆动着细嫩的枝条,像和我打招呼。伸出手,指尖触到的树皮,是凉的,光滑的,还没有裂开任何一道口子。它已经比我高了,青绿的梢头努力地向上生长。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完成一个确认的仪式。然后,我在它旁边坐下,抬头,透过它新生枝叶的缝隙,能看到一片新的的蓝天。我突然释怀了。
   老木匠将阴干的杉木,抬上木马架,弹线,下锯。很快一截杉木就被分割成不同形状。有落子,棱子,盖子,垫子……
   在老木匠细心打磨后,终于合成一副棺材。接着就是上漆,晾干,再上漆。一遍又一遍,直到光滑透亮。我哆嗦着站在棺木前,看漆面映出模糊的自己,像溺在深潭里的一个虚影。爷爷就蹲在一旁,用软布一遍遍擦拭着棺角,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平静,仿佛在抚摸一个即将熟睡的孩子的脊背。
   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躺进这样一副棺材里,心里莫名一紧,后背发凉。我猛地将眼睛从那个“自己”身上移开,慌乱地望向门外——那里,阳光正把院里的石板晒得发白。
   棺木彻底完工后,被抬到楼上,用纸皮和油布盖起来。以至于每次上楼,我都胆战心惊,下楼都是走一步,跳三步,飞快逃离。除非必须上楼,否则我不会主动接近。
   我们在无声的时光中慢慢长大,杉木也是。
   我与小暖终究,没能成为情侣,就像杉木一样,被迫分开。她要跟随父母南下打工,离开前,我们来到另一棵杉木下。她指了指树干上,我童年时刻下的名字,早已被新生的树皮挤得变形,在岁月褶皱里,显得斑驳而粗糙,像一个愈合已久的、淡淡的疤。而小暖的名字,连同承载它的那整棵杉木,早就一起倒在了我的童年里。
   我们没有再刻新的,只是并排站着,肩膀隔着一段风都能穿过的距离。那棵孤零零的杉木,投下更长、更静的影子,将我们轻轻覆盖。经此一别,我们终究没有再相见。
   遗憾,怎么会不遗憾呢?
   爷爷睡进了他“心爱”的棺木。面容安详,他们合二为一,不分彼此。我看着此刻的棺木,圆润,庄重,像一个沉默的怀抱。我曾惧怕的,映出我模糊的漆面,此刻,正温柔地包裹着他,反射着烛火摇晃的光。
   临走前那天,他拉住父亲的手,声音很轻,很淡,轻到落进了泪水里,也没有一丝波澜。
   “杉木长得慢,要提前……”
   他终究没说完,但我和父亲都懂。不约而同地看向后山。父亲紧紧抓住爷爷的手,将头埋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就像那年,他抱着我走出爷爷的房间,我把头埋在他肩上一样。
   我翻出爷爷的烟斗,想给他再装一次烟丝,手却不停颤抖。烟丝掉地上,散成一片。再捡起来,已经沾灰了。我努力几次,拾起一些装进烟斗,爷爷的嘴再也张不开了。
   我摸出打火机,学着爷爷的样子,深吸一口,却被呛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我问父亲,既然杉木长得慢,为何多种一些。父亲沉默,看着后山剩下的那棵杉木,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杉木认地,也占地。种多了,成不了气候。”
   我终于,也成了父亲。护士将孩子递过来时,他小手乱抓,我下意识地想去找烟斗,手伸到一半,才在半空停住,我笑了,也哭了。
   同年,另一棵杉木也倒下了。它不是轰然倒下的,是被一截一截,从上到下锯下来的。老木匠已经老得动不了了。代替他的是他儿子小木匠。还是那把木锯,只是换了人,换了方法。看着那把木锯,来回拉扯,木屑纷飞,我又想起童年时光,至今还能隐约感觉到屁股上,还有树枝落下的疼。
   父亲在杉木倒下的地方,也种下了一棵小杉木。我知道,那是父亲留给孙子的礼物。而属于我的那棵,已经很粗了,独自撑起了一片蓝天。
   我认真地凝视着它,像看一个老朋友一样。山风穿过它的枝叶,响声已变得沉厚、安稳。我伸出手,掌心贴上它粗糙的树干——那上面有我一年年刻下的身高记号,最底下那些,早已被新生的树皮覆盖,隆起,成了树身的一部分。
   我知道,六十岁时,我也会在它倒下的地方,种下一棵小小的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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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品通过“杉木”这一具体物象,将死亡、成长、传承等宏大主题具象化,是一篇非常成熟的小说佳作。开篇以童年视角对“砍树”的天真抗拒,埋下情感伏笔;随着年岁增长,当“我”目睹杉木成棺、祖父安然睡入其中,并在树坑旁看见新苗破土时,一种静穆的领悟悄然滋生。原来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态的交付与延续。小说的力道在于其极致的克制。作者避开了泛滥的抒情,将汹涌的情感悉数收敛于动态细节之中。三代人面对同一片山林、同一把木锯,完成了从不解、接受到主动传承的无声接力。杉木不仅是棺木,更是家族血脉里静默流传的生存哲学。在有限的土地上扎根,在必然的消逝中种下新绿文末,当“我”也终于成为在树旁种下幼苗的父亲,这个关于生命教育的闭环已然铸成。它让我们看见,真正的传承,是在读懂长辈的沉默之后,自己也活成了那个种树的人。力推佳作!【文韵编辑:绿叶红了】【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425002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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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25 05:39:44
  小说的语言极具质感,有着沉静克制、意象驱动的乡土叙事风格。作品不靠华丽的辞藻取胜,而是通过精准的细节和内敛的节奏,让语言充满生命哲思的审美空间。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2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25 05:40:46
  语言服务于象征,杉木作为核心意象,其语言描述随着“我”的成长而演变:
   童年(拟人化):“月老爷爷”、“斑驳的树干”、“情侣” → 语感充满童真与灵性。
   成年(物性回归):“四六板”、“阴干”、“耐腐蚀” → 语言转向现实与实用。
   哲思(象征升华):“杉木认地,也占地”、“在必然的消逝中种下新绿” → 语言最终抵达哲学高度。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3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25 05:41:25
  小说,生动,内敛,厚重,佳作欣赏!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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