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正月十五点面灯儿(散文)
一
确切地说,这“面灯儿”,是豆面灯儿。还有文绉绉的名字,叫“灯碗”,叫“面盏”,可归于面塑艺术。它不是和曾经的煤油灯同耀农家舞台,而是正月十五特有的“农家点灯”习俗。即使在上个世纪70年代,胶东荣成南部通上电有了电灯,豆面灯儿,并未被取代。今年过年我回村,问及面灯儿,人说,早就准备好了,年年点灯儿。我还听说,面灯儿被纳入省级非遗,据考证,第一盏面灯儿还是从我的老家“南桥头”点亮的。我很自豪,老家就是光之源啊!
怪不得,念小学语文课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邻居六母就让我倒过来先说“种豆”。生产队每年要分大豆。用大豆粉擀面条,叫“杂面汤”,胶东人喜欢这一口。大豆面捏灯儿,是正月十五特有的庆年项目,是和过年摆上供品祭祖同样重要的礼俗。
农家有小菜园,分得几分自留地,边角,沟边,甚至地堰处,都要尽量外扩,或挖个窝儿,都要撒几粒豆种,为了秋获一筐豆。
石磨推碾的大豆面儿,微黄,细腻,品质相当好。尤其是下锅蒸熟,金黄色的程度再亮几分。做豆面灯儿的豆面,一点杂粮也不能掺和,就连高贵的小麦,都要靠边站。点少量的温水,加一点点花生油,然后和面,揉来揉去,往复数十遍,醒面之后再揉,一定要揉出韧性,不能软,保持硬度。
正月十五下午,家家户户都要蒸面灯儿。家中有几口人,就要做几盏豆面灯儿,有的家庭,还要给亡故的亲人做。面灯儿的形象是按照属相做的。我家三口人,父母和我,做龙虎鸡,相对简单。像邻居六母家就热闹了,九个子女,加上父母,只差一个属相(我不清楚是否有重复的属相,应该是没有,听母亲说,六母生孩子一年一个),就可以凑齐十二生肖了,可谓蔚为大观啊!六母总是很自豪,尽管儿女多,日子过得累点,但心中有信念——人多力量大,这是当年最响亮的口号。
二
做豆面灯儿的工具要齐全,女人用的梳和篦(齿疏密各有用处),剪刀,筷子、擀面杖,都摆上面案。还要准备各种豆儿,有黄豆、绿豆、红豆,甚至还有眉豆、四季豆、花椒豆,要根据不同属相的眼睛特点,选用色彩和形状合适的豆粒。我从未注意看公鸡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母亲总是要用红豆“点睛”,我说不如眉豆“点精”是大眼睛,很好看。母亲说,我们家没有属兔的,所以,我一直认为属兔的人,眼睛都是很大,很美。我问母亲为何不给我安上黑色的眼睛?母亲说,红眼睛抢食吃嘛!长大了,想想,母亲不会是让我得红眼病吧,而是懂得去觅食,不要做寄生虫?或许就是一个玩笑,农家人,即使在贫穷日子里,也会因境生情,开个玩笑,贫穷可以限制想象力,但不能扼杀我们快乐的心情,哪怕在别人看来是一场苦难,不值得一笑,我们都能找到乐子。
梳篦,就是母亲创作豆面灯儿的笔,无论什么属相,都要摁上细细的纹络,再粗的纹就用筷子摁上印。老虎浑身是花纹,这是母亲的样子,她将美好的愿望摁在身上,寄托于属相。龙是以花纹为鳞,也间或以剪刀剪一些鳞片。看着那条龙是活着的,鳞片飞张,活灵活现,欲腾空驾雾。其实,父亲是个残疾,龙相根本不能于他的身世相同,我看了不敢说,我懂事了,过年可不能说一句不吉利的话,母亲说,乱说话嘴生疮。
正月十五下午,我喜欢踮踮地跑去六母家看捏豆面灯儿,面案上,被属相占满,真羡慕——人丁兴旺。哪知,人口多,在曾经,每张口都是填不满的窟窿。这是六母的话,六母前后的话是很矛盾的。
每个属相的头部,都要“点红”,就像胶东花饽饽那样,一定有一个红点,才证明是正宗。红色,在人们的眼中,是富贵吉祥的意思,也代表着日子蒸蒸日上、红红火火。每个属相的背上,都要驮着一个小碗,也是用豆面捏的,叫灯窝儿。灯窝里,有一根细细的木枝儿,然后缠上棉花捻制的灯捻儿。
正月十五的夜晚,村中也有元宵灯儿,一般村中不组织“灯会”,各家都是自发是门左门右和窗户两侧挂灯,那时扎灯,都是用高粱秸,内置铁丝,插上一根蜡烛,百家灯红,也很壮观,村民从街上走过,也品评一下哪家做灯大做灯精致,农家并未听到什么赞扬,但心中向好,不为了一句说好的话,只在乎这样的形式,心存美好愿景。
三
天黑了,点灯儿。饭桌上摆着一家人的属相面灯儿,在每个灯碗里倒进花生油,不舍得倒进很多,但要尽量多。然后吹灭煤油灯,将面灯儿逐一点亮。灯捻如豆,微光昏晕,有时突然窜跳一下,似乎是灯光在呼出一口长气儿,好像奋力一争,要舔舐什么。曾经没有所谓的央视和“春晚”,陪着面灯儿燃烧,似乎就是这个夜的主题。母亲也很讲究,故意给我的鸡灯儿注很多的油,油多,亮时就长。这可是有大讲究的,只是都不能说。灯油耗尽得越晚,说明更能长寿。天下父母可怜心,家家都如此,他们总是给自己的面灯儿的油要少于孩子们的,生怕孩子们的属相灯儿先熄灭,带来不好的兆头和命运。面灯儿,大约就像现在人们过生日点蜡烛,不同的是,不能吹灭。它具有祈福的功能,我就曾经在母亲的安排下,闭上双眼,默默祈福。早忘记了心想什么,完全被这个仪式左右了,再说,我也不大相信可祈福成真,我相信干活挣钱的逻辑。
面灯儿释放着油香,迅速弥漫一屋。平时的饭菜,是“稀汤寡水”的,有几片油星浮在菜汤之上就是奢侈了,这个夜晚,我总要深嗅几口,仿佛可以使今后的菜不必加油也是香喷喷的。
油多光长,油多也是破费。多么矛盾!年味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生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对比的力量就是这样,给人们更加深刻的生活印记。
现在想想,在生命的长短上,父母都要让命于儿子。我甚至经常想,我父母在五十左右就离世,是不是“一灯成谶”,有时候,这样的联系最让人心悸。
其实,父母是被穷日子和落后的医疗条件耽搁了生命的延长,大病小疾都上不了医院,至多是从村中的赤脚医生那买来几片止痛片,暂缓疾痛。
近海的渔村,如果有出海打渔的人,要制作“鱼灯”,鱼,在十二生肖之外,但代表着渔民的生活方向,将鱼灯点亮,放在盘子上,轻轻地置于水缸,人站在水缸周围,看着鱼灯漂浮,祈求着出海平安,鱼虾满仓,寄托着美好的生活希望。
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面灯儿,也是一种古老的农事、渔事、人事的占卜,推测和希望一年的运势,要切合人意。
据说,有的家庭,还制作月灯,崇拜月亮。制作各种动物灯,凡不在十二生肖里的,如养鸭的也要制“鸭灯”,灯和生活实际密切相关。也有制作“寿星灯”、“枣树灯”的,都是寄托着特定的美好愿景。
相信一盏灯射出的光,带着光前行,就是人们的生活动力。人,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到光,找到希望,我觉得,所谓的“借光”,从前并非是请人让路,而很可能就是从一盏灯那借光前行的意思。
四
点面灯儿,看面灯儿,守住十五夜。这就算过了一个完整的年。可在我心中,最盼望的是,十五以后天天吃面灯儿。确切地说,从十五以后,菜是没有半片猪肉的,因为已经过完了年,再吃猪肉很不合适,只能叫“败家”。家家户户,都要将面灯儿切成“肉片”的样子,薄薄的,连形状都要相似。那时过年的菜料就是大白菜和萝卜,只要加进面灯儿“肉片”,味道就马上蝶变了,豆香代替了肉香,吃饭的人,不会去挑剔,咬一口面灯儿片,艮艮的,也很有咬头和嚼头。我想,现在的人,几乎99%没有尝过那种“肉片”。
正月十五夜,面灯儿灭,不能如实地说,而叫“散灯”,散灯是尾声,也是高潮。我认为“吃灯”才是高潮。意义在于满足舌尖,满足吃肉的欲望。
其实,点面灯儿,只能看作是一个民俗,真正能够实现生活愿望的,不在于有没有面灯儿,关键在时代是否给机遇,是否发展到高水平。
面灯儿,如今看来,算是一个古老的面塑技艺。根据资料,制作面灯儿的习俗历史悠久,可追溯到清朝康熙年间,《荣成民俗》中有专章纪事。随着人们对面灯儿作用的挖掘,后来出现了“燃灯敬佛”的作用,实现了民俗文化和佛教文化的结合。
这个非遗,传承人并不在我老家村子,辗转到了距我老家十里许的寨前方家村,传承人叫方崇礼,据资料,他是豆面灯儿制作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他是从母亲那学来的技艺。我估计,他的母亲应该是我老家“南桥头”村娘家,应该能够找到这个传承脉络的。很多技艺,是传男不传女,而点面灯儿技艺,应该是更多地传给女子的,中华文化,源远流长,这个“远长”,不仅是长度单位的形容,更有着复杂性,可以说是根深蒂固。
在荣成,至今还流传着这样的民俗顺口溜:清明燕儿,端午蛋儿,正月十五捏豆面儿。清明节前夕,家家户户都要面塑小燕儿,表达对春来的庆祝。可能,如今捏点面灯儿的习俗在城市已经难见了,只是作为民俗非遗在传承着,有肉吃了,可还是不能忘记曾经吃的“替代肉”,那不是赝品,而是精品。
我认为,最值得传承的,不仅仅是那种面塑工艺,还应该包括那束光,豆灯微光,却始终照亮着人们的生活。不失对生活的美好向往,生活就不会辜负我们的期待。
豆灯面盏微光,那是一个漫长时代的精神光束;如今,霓虹斑斓,东风夜放。在时光的长河中,我们一直在追光。
曾经的黯淡时光,被一盏盏豆面灯儿点亮,那是生活的风景线的起点,举首处,已经是璀璨如锦。风景的那头,留着我们的温暖记忆,风景的延长处,我们继续点亮梦想的灯。
2026年4月2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