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寻友记(散文)
一
顺金是我初中同学,1986年初中毕业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1992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回老家,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说顺金当天正好结婚,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当了一回不速之客,讨喝了几杯喜酒。从那以后我们就彻底失去了联系。这一失联便是整整三十四年,近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内心深处对顺金的挂念之情越来越沉,有时候那感觉就像浓阴的天气一样,沉得人胸口发堵,需要落一场畅快的大雨。
在我的记忆中,顺金的形象非常清晰,一米七四五的身高,脸稍长,眼睛不大,虽然是班长,但顺金的性格却略显内向。在班级里顺金长相不够突出,成绩也不算特别冒尖,五十多个同学,我为什么单单总会想起他呢?事出有因,1985年冬天发生的事情就不得不提了。
那一年秋季开学后,我们步入了初三毕业班的大门。初三年级学习任务很重,稍微远一些的同学都得住校。我家离学校有五六里路远,理所当然也成了一名住校生。我们集中居住在学校南边,住在由学校租用的几户民房里。门窗漏风,木板床,薄棉被,那个冬天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隆冬的一个傍晚,自习课后在去厕所的路上,顺金突然对我说:“到我家和我一起居住怎么样?”
我很惊喜,犹豫着问:“这能行吗?”
“没事,我一个人住在锅屋旁的屋子里,晚上也挺无聊的。帮着我一起焐焐冷被窝不是挺好的吗?”
“好,那就谢谢你啦!”我非常高兴。下了晚自习,我兴冲冲地跟着顺金走回家去。他家在学校西南侧,只有五六百米。羊肠小路,几分钟就到了。
厨房面西,顺金住在南边的房间里。房间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里面好像还有几个装满粮食的蛇皮口袋,但小屋收拾得十分干净。
顺金的父母亲都是普通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所以家庭条件十分平常。但就在和顺金同宿的那些日子里,我却感到了难以名状的温暖。每天晚上回到“家”,都能吃到冒着热气的山芋粥、米粥,或者中午剩下的米饭。水瓶里有热水,洗了脸,泡一会儿脚。脚彻骨的冷,往温水里一放,那种暖流瞬间便会涌遍全身。坐进被窝看一会书,再聊一会儿天,两个人便在舒适中很快进入了梦乡。早晨天还没亮,就能听到何大妈忙着给我们做早饭的轻微动静。
这种生活持续了大约一周左右,我犯难了,总这样为难顺金的父母亲怎能行呢?尤其是何大妈,照料自己的三个孩子也就罢了,每天还要照顾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外人能不嫌麻烦吗?于是,我向顺金提出重新回到学校宿舍的想法。顺金一再挽留,我又住了几天,后来便固执地回到了集体宿舍。
当天晚上熄了灯,几乎枕头靠枕头的邻床同学悄悄问我:“你怎么又回来住了?是不是顺金家给你脸色看了?”
“才没有呢!”我低声回答。因为大家都已休息,我并没有向他详细解释。天依旧很冷,但我是带着微笑进入到甜甜的梦乡的。
二
回到寻找顺金的事情上来吧。现在社会是一个网络异常发达,人身几乎毫无隐私的时代,寻找一个人按说应该是一件信手拈来、易如反掌的事情,但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寻找顺金,当然先从顺金的好友开始了。听说中学毕业以后顺金和同学钱同俊联系比较频繁,他应该有顺金的联系方式。钱同俊和我平常几乎没有联系,但幸好我有他的微信。
“老同学晚上好!你有顺金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有方便时能不能发给我?”夜很深,我一直侧耳倾听着微信信息的提示声。
“老同学早上好!很抱歉,我没有顺金的联系方式!”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钱同俊终于回了信息。
连钱同俊都没有,还有谁能有顺金的联系方式呢?我眉头紧锁,绞尽脑汁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一次初中同学小范围聚会,我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满屋子十一二个人竟然都没有顺金的任何信息,更别谈联系方式了。
顺金这是怎么了?当时在班级他是班长,和许多同学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一个个疑问搅动着我的脑海。我想要找到顺金的心情也愈发急切了。
晚上回到家,我犹豫再三,还是在初中同学群发了一条信息: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有哪位知道何顺金联系方式的请告诉我!同学群里有两位老师、三十位同学,这么多人不可能都没有顺金的信息吧!但是我发出的文字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样,好长时间都没有一条回复。难道大家都很忙没看到信息?抑或群中所有人都没有顺金的消息?
一个多小时后,我的手机微信突然出现了信息:你问问何治中,他们两家离得很近。同时还向我推送了何治中的微信。是一个同学发来的。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女同学也在群里@我,同时也推荐了何治中的微信。
我赶忙回复信息,表示感谢。随即向何治中发出了好友添加的申请。
记忆中,何治中瘦高个,书生气很浓,但说话办事十分干脆。添加申请很快通过。略微寒暄后我迫不及待地向多年未曾联系的老同学发出了寻问。
“我也没有顺金的手机号码和微信哦!”治中秒回,一个歉意的微笑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哦,谢谢谢谢!”失望的情绪瞬间溢满了我的心胸。
“你找他有事吗?要不等我下次回家的时候再问一问?”治中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我赶忙再一次表达了谢意。和何治中的联系按下了暂停键,我又陷入了沉思:顺金这到底是怎么了?毕业四十年,真的没和任何同学联系过?难道他在工作上、生活上遇到了什么不太如意的地方?不然凭着他的性格怎么会这样呢?
我心有不甘,但寻找工作也只能陷入了停滞的状态。
三
时间在平静中来到了4月1日。上午回老家办事,路过中学边上时,我突发奇想,何不到顺金老家去看一看呢?顺金不可能和所有的邻居都没有联系的吧?看一下手机时间还早,我立刻兴奋起来。在不远处村部门前停好车,我步行向着顺金家的方向走去。
矮小的草房大都变成了楼房,一条条宽窄不一的水泥路穿梭在绿油油的麦田中间。村子里十分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声。
走到一幢两层小楼门前,恰巧家里有人。我开口问:“请问老大哥,何顺金家住哪儿啊?”
老大哥爽朗地说:“顺金家啦,几年前就拆迁了,现在搬到顺河小区去住了。”
老大哥腿有残疾,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
“对了,他家好像住在顺河小区第二排顶西头第二家。”老大哥很热情。
“哦,谢谢老大哥!”虽然没有找到,但是终于有了线索,我心里迅疾燃起了希望的光亮。
“顺金是你什么人啦?”老大哥接着问。
“我和他初中同学,几十年没联系了。”
“不对不对。顺金比我小一岁,今年七十三,你看上去最多五十多岁的年纪,他怎么可能和你同学呢?”老大哥笃定地问。
“顺金可能比我略大,但不至于七十多岁吧?老大哥您肯定弄错了!”
“没错没错,他从小和我一起玩着泥巴长大的,怎么可能弄错呢?”老大哥信誓旦旦。
“那你们村会不会有第二个同名的何顺金呢?”
“没有,我在村子里生活了七十多年,还从来没听说过咱们村还有第二个何顺金!”
何顺金明明就是何桥人,五十多岁,他家的老屋大概就在这个位置,怎么老大哥这么肯定没有他这个人的呢?奇怪了!奇怪了!
犹豫了一会儿,我满腹狐疑地拨通了何治中的微信,手机那头立刻传来治中的声音:“老同学好!”
“治中你好!”我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治中笑着说:“此顺今非彼顺金也。两个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同音不同字。一个是今天的今,一个是金银的金。”
老大哥要过了我的手机,自报家门说:“治中啊,我是你三叔殿才,你这个同学说的何顺金,我们这儿哪有这么个人啦?”
“三叔好!我们是四组,我们同学何顺金是九组人,他爸叫殿,殿,殿什么的啊?他家兄弟两个,还有一个妹妹。”
“是不是某某家的啊?”
“对,对,就是他家!”治中的语气里满是兴奋,我也非常兴奋,好像大老远就能看到治中满脸的笑容一样。
“行了,我送他过去!”老大哥笑着说。不对,人家是同学治中的叔叔,我也得改称人家为叔叔了。
何大叔拄着双拐来到电动三轮车边上,移坐到座椅上,发动了车子,大声说:“来,坐到我旁边来!”
座椅很小,我抬腿跨进车厢,笑着说:“在后面活动自由,还可以多看看风景呢!”
电动三轮在只容得下一辆机动车前行的水泥路上左拐右绕,很快来到一座三间瓦屋前,灰砖灰瓦,与周围楼房相比显得有些陈旧、寒酸。
“对,就是这儿!”顺金结婚时我来过,有印象,就是这三间瓦房,只是现在开了一道面北的小门。
小门开着,看来了客人,屋里走出来一个老人,正是顺金的老母亲。老大妈精神很好,穿着朴素整洁。
我赶忙上前寻问:“何大妈,不认识我了吧,我和顺金是初中同学,曾经在你家和他一起吃住过的。”
何大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高兴地说:“有印象有印象!”
说了一会儿话,我问起了顺金的联系方式,何大妈递过手机说:“我也记不清他们号码,都在通讯录里面呢。”
我接了过来,仔细翻阅着,联系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但就是没有何顺金。大儿媳?不就是顺金的夫人吗?我立即拨打了过去。
“妈,有什么事啊?”对方先开了口。
我赶忙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是顺金初中同学,顺金在啊?”
“你好!顺金没和我在一起。你有事啊?”对方有些疑惑,语气也变得有些警惕。难怪,现在针对老年人的行骗行为太多了。
我又解释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大叔也帮着说了几句。我提出想得到顺金的手机号码,遗憾的是何大嫂竟然记不清顺金的号码。这个嫂子有意思,竟然连老公的号码都不知道,有意思!我心里暗自发笑。
“那这样,请你记下我的手机号码,等顺金方便时请他回电话给我可以吗?”
“可以!”
“1595235……”我一字一顿地报上了手机号码,直到对方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我才放心地挂断了电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叹息:能联系上顺金虽然没有走遍千山万水,踏破铁鞋,但也是大费周章,来之不易啊!
告别何大妈,我驱车回了老家。下午,晚上,第二天上午,第二天下午,我一直在等着一个陌生的电话,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可就是没有。“这个顺金是怎么了?是他家夫人忙忘了?还是他根本不愿意接触我这个老同学?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失望,烦躁,搅得我坐立不安。“番茄畅听”播放的经典老歌我也感觉没有一点点趣味。
嗨,难道我这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吗?我躺在椅子上,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叮铃铃……”下午五点左右,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立即挺直了身板,拿起手机滑动接听键。
“喂,你是丁文书啊,我是何顺金喽!”
“顺金你好!”
“不好意思,到现在才回你电话!……好多年不见了!我1992年离开老家到常州工作,然后就定居常州了,很少回家,只有亲戚家有了事情才偶尔回去一趟,来去匆忙,和同学之间几乎全都失去了联系……”
我重新坐到椅子上,和顺金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我不喜聊天,但那一刻,我俩的话语就如同泄洪时打开的闸门一样。三十四年过去了,顺金说话的语速、语气几乎没变,只是音质显得稍微低沉了一些。我静静地听着,仿佛彼时,顺金就坐在我面前,两个人正互相对视着聊天一样。
好友,终于联系上了。我的身心突然彻底放松了,那感觉就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历史任务。
好长时间后,我们才结束通话,膀臂酸痛,手机好像也热乎乎的。我再一次躺到了椅子上,思绪开始了快乐的放飞:时间这一只怪兽,他牵引着孩童的手走向成熟,却也无情地推搡着我们告别了青春,秃了顶,两鬓染上了白霜。但是,他哪知道,真正的情谊他永远是冲淡不了的。
四
4月9日,回老家有事,又一次来到何桥顺金的老家。顺金说清明要回来的,才刚刚过去几天时间,他有可能在家,正好过去看看何大妈和顺金。门紧锁着,敲了半天都无人应答。邻居老奶奶闻声走了过来,大声说:“他家没人!”
“前几天何大妈不是在家的吗?”
“是啊,前两天她家大儿子回来住了一宿,第二天母子俩就一起去常州了。”
回程,雨下得比较大。没有看到何大妈和顺金,我心里有些遗憾,但一转念,我不由得庆幸起来,前几天来的真是巧了,要不然哪能联系上顺金呢?
算了吧,下一次和顺金提前电话联系,等到他回家时再好好畅谈。
车窗外细雨沙沙,“番茄畅听”播放的音乐在车厢里回响。人海茫茫,许多人就像风一样从我们身边匆匆闪过,成为过客。但总有一些人值得我们去珍惜和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