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春】母亲,让春天在舌尖上流淌(散文)
春天,杏花、梨花、桃花、玉兰,肥硕的、玲珑的,深红的、浅紫的,竞相开放。这些千姿百态的花,不仅可以观赏,还能采摘回来洗净,蒸食、煮粥、做点心、烙面饼,皆是人间美味。
每到春花盛开,母亲便开始忙碌。桃花、杏花、玫瑰、槐花、玉兰、紫藤,许许多多花儿一开,母亲都会采摘回来,洗洗干净,择去花心花蒂的,不是蒸就是煎炒烹炸,一一不落端上饭桌。心灵手巧的母亲,不会错过花开的时节。她呀,竟然把一整个春天的芬芳,一个不少,全都融进烟火里,丝丝缕缕,揉进了我们的舌尖上了。
印象中,母亲和邻里闲谈,常常说着各种花食的做法,谈论怎样做才鲜香入味,吃着适口又有回味。每次一提起食花的事来,住在家里的小姨馨儿时常打趣母亲:姐姐,花那么好看,那么用来吃掉,会不会太过残忍?
姐姐在一旁笑着反驳:”小姨,你不懂,这叫品味春光,哪里残忍?难道任由花儿随风飘落,零落成泥,就不可惜吗?吃了不疼,浪费才是犯罪。”
母亲笑着说道:“食花自古就有,由来已久,几乎和我们华夏文明一同走来的,不信你听听。” 说着,母亲随口吟出一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姐姐恍然感慨,虽是古人抒发心境,却也足以说明,花草芬芳,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走入寻常百姓人家生活了。母亲轻声说道:其实,世间花草,既可食用,亦可入药。
我忽然想起古书《山家清供》里的记载:清雅梅粥,扫落梅花洗净,搭配雪水白米一同慢煮,把文人风雅融进烟火日常。还有一道雪霞羹,芙蓉花焯水,与豆腐同煮,红白相映,如云霞落碗,璀璨可人,光是名字,便温柔动人。一如《红楼梦》贾母口中的细软雅致霞影纱,一物可食,一物可衣,都是精致极致,温婉到如此。由此可见,古人亲近自然,顺应四时,时令花草蔬菜,餐桌上一缕清新花香,尝的是人间花草蔬果滋味,更是流转的四季,在不同变化里,流转的余味。
细细想来,不由心生感慨。如今世人忙碌浮躁,什么都是快节奏,很少有人肯慢下来,去摘一篮子花,洗洗干净,择一下 再费尽心思去制作成花食了。愿意静心做花食的人越来越少,大多嫌麻烦、没时间,少了一份温柔,也少了更多的闲情逸致。
可母亲从来不怕繁琐。从我记事开始,每一个春天,母亲都不曾错过。再忙碌,也会提着竹篮,去往野外采花。长袖衣衫,高腰布鞋,头上围着红围巾,手拿长杆铁钩子,站在树下轻轻一挑,感觉阳光都在颤动着发着微笑,繁花簌簌落下。红花明艳,紫花温柔,黄花鲜亮,白花雪白,满眼都是春日温柔,春日的明媚。
每次,母亲将鲜花带回家细细处理后,玉兰花裹上蛋液入锅油炸,香气瞬间漫开,飘满村庄。一口下去外酥里嫩,花香浓郁,清甜爽口。紫藤花焯水包饺子,槐花蒸出一盘盘鲜美的饭团。
是的,槐花大多用来蒸饭。奶奶在世时最是爱吃槐花饭,一整个春日百吃不厌。母亲从槐花初开到凋零,不厌其烦,一遍遍采摘制作,温柔迁就老人的口味。奶奶总是夸母亲蒸出来的槐花饭,干爽不黏牙,香甜又好吃。父亲喜欢晚饭时,就着花食也多饮了几杯,边饮酒边连连说:酒好是次要的,花食太香了。都说有酒无菜不算慢待,依我看,有花食,无酒也醉。
其实,我最偏爱玫瑰花做成的面饼与糖包。每次,同学见了我母亲做的玫瑰花饼,就疯狂起来,一哄而上,很快就抢吃一空。姐姐去遥远的城里读大学,每次回家返校时,别的不带,也总会带着母亲做的花食,准备回去分给身边同学品尝。因此,姐姐同学们没有见过母亲,却都知道我母亲做花食做的好呢。经常的,我也时常邀请同学来家里,一同坐在我家小院里,品尝春日独有的花香饭菜。
还记得,从前爷爷常年咳嗽,总是不好。母亲听人说,自古兰花就有解郁润肺、调理咳嗽的功效,而且,花苞花叶皆可食用入药。母亲便在小院开出一块地来,专门栽植兰花。春日,兰花不负使命似的开放了,满院幽香。母亲,悄悄地用兰花煮水、蒸蛋羹,怕爷爷心生不舍,总是把花瓣切得细碎,融入银耳莲子慢炖。汤色温润清甜,兰香淡淡,入口柔和。兰花蒸蛋细腻滑嫩,清香淡雅,不知不觉间,爷爷夜里咳嗽慢慢减轻。
奶奶也会把兰花晒干磨粉,蒸糕泡茶,清香绵长,温润养人。慢慢的,爷爷咳喘日渐好转,当得知自己是食用了兰花时,竟然感觉太奢侈了,兰花多么高雅的花卉呀,想不到还有如此之功效,救世济物,更加喜欢兰花,常常陪着母亲打理兰花小院,浇水打理,满心欢喜。
又是一年春风至,花开依旧。玉兰盛放,玫瑰芬芳,槐花紫藤越加鲜活,小院兰花生机盎然。母亲摘下的一朵朵春花,便是一整个鲜活温柔的春天。她把春风、花香、暖意,蒸成饭、煮成粥、烙成饼,用一餐餐花香吃食,把我们儿女养大,温柔撑起一整个家。那些花香漫溢的旧时光,不止舌尖清甜,更是心底最深的怀念。
春去春又来,花开花又落。岁月流转,母亲亲手做出的花香滋味,从未淡去,反而越久越温柔绵长,令我难忘怀。
一念起,春风暖意涌上心头,仿佛重回旧日小院,花香萦绕,满口皆是母亲用心熬煮的人间温情。默默间,一整个温柔芬芳的春天,甜蜜而幸福的在舌尖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