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土楼记忆(散文)
小时候,每到春节去外婆家后,总会去大姨家住上几天。
大姨家离外婆家不远,从外婆家乘三轮车,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不过这路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最后一段路三轮车开不进去,我们拎着大包小包,踩着碎石走了几分钟。远远地看见那栋土楼,我愣了一下。土楼实在太大了,敦实壮观。
从外面看,土楼像一座城堡,外墙有两三层楼高,墙面是那种被岁月反复涂抹过的淡黄色,像一块搁置了很久的老姜。墙上依次排列着小小的窗洞,方方正正的,像是谁用刀在土墙上戳出来的。屋顶盖着青灰色的瓦片,由高到低,向内倾斜。整栋土楼只有一个拱形大门,又高又宽,可以容纳三四个人一起进入。大门很狭长,左右放着农具,有脱谷机、犁耙等。来到土楼里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院子。不,应该说是一个露天的天井。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条路,石条路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暗绿的青苔。天井的正中央有一口水井,井的一侧用竹竿围了起来,一边种着蔬菜,一边堆放着柴火,还有一边搭成鸡窝。
天井四周是两层的木结构房屋,第一层稍高,第二层格外低矮,没有走廊,只有一个窗户大小的木门。站在天井里仰头望去,头顶是一方灰白色的天空,四周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栏杆把天空裁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我数了数,沿着石条路走了一圈,大大小小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户。大姨家在右侧数,大概是三四户,还是五六户,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土楼里面的每间房子都几乎一模一样。有些门口拴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在冬天的风里慢慢飘着。有些门口堆着柴火、挂着腊肉,门口放着几双沾满泥的胶鞋,这些东西随意地放着,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慢到人们懒得去收拾。
大姨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就打开了一边的门。我们推开门,大姨正在水池杀鸡。她看见我们,满手是血地站起来,笑出一脸褶子:“来了?路上冻着了吧?”母亲和大姨寒暄了几句,我走进大姨家,眼睛四处打量。屋里全是纯木结构,深黑色的大柱子、长长的木板梯、低矮的二楼木板。门口一侧先是灶台,灶台边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天井,这个天井是唯一一个留着阳光照射进来的。要是阴天,或是下雨天,屋里会很暗淡,像夜晚一样,需要开灯才行。若是遇见阳光明媚的日子,屋里还能再亮堂些。
大姨家养了一只很大的公猫,每次见那只猫,它总是眯着眼,蜷缩在楼梯台阶上。有时候会在二楼走来走去,也不怕人,摸一下就“喵”一声,偶尔还甩一下尾巴。那会儿冬天冷,有时候就抱着毛茸茸的猫放在腿上,还能保暖呢!
天渐渐暗下来,寒风开始从天井灌进来。白天的寒意还可以多穿件衣服,可到了夜晚,寒风像是一盆看不见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土楼并不宽阔,放下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后,就剩下中间的过道了,大姨让我和表哥睡在楼上。“楼上的被子前几天刚晒过的,很暖和。”大姨说着,翻出一床棉被抱到楼上。
所谓的楼上,就是二楼,二楼要比正常的楼层矮得多,楼梯是木头的,又宽又缓,很好走,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吱呀”声,像是木头在喊疼。木梁上还悬挂着电灯泡,轻轻一拉墙壁上的绳子开关,那泛黄的光线将二楼照亮。二楼层高大概只有一米七,周边摆放了许多物品,楼上没有床铺,就是一个地铺而已。
二楼也一样冷,要是风大,那寒风直拍打着二楼木门,那“呼呼”又“吱吱”的声响让我不禁心里一颤。大姨提上来一个老式的搪瓷痰盂,说夜里给我们上厕所用。说完,表哥自己就先钻了进去,缩成一团。“不用害怕,就是风声而已,一会儿还有鞭炮声,烟花声呢!”表哥看出我的不安。
夜深了,窗外如表哥说的那样,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和烟花声,烟花的光亮透过屋顶的一块透明瓦片,在眼前一闪而过,都在热闹这个年。记得那一夜我睡得迷迷瞪瞪的,半夜总醒来,直到天慢慢亮堂了起来,门外的公鸡开始打鸣,那叫声既尖锐又悠长,像是在耳朵边放了个喇叭,刺破了整个土楼的寂静。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表哥已经起床了,在楼下正看着灶火,那炊烟氤氲在天井上空,锅里的香味早已弥漫在整个土楼里,而大姨则在天井边喂鸡。她把稻谷壳粉和米饭混在一起,倒进食槽里,大鸡小鸡都争先恐后地围了过来,吃着食物,阳光照在大姨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光线里亮得有些刺眼。
我起床穿好衣裳,下了楼。“睡醒啦?”大姨转过身,见我下了楼梯,“昨晚冷不冷?睡得怎么样?”我说还好。大姨笑了笑,洗了手,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颊和手,边说道:“还行,不凉。一会儿我再拿一床棉被,晚上盖。”随即又转过身去,给我挤了牙膏,舀了热水说道,“你就蹲在这天井边刷牙就行,热水已经倒在铁盆里了,毛巾就用你哥的就行。”我接过大姨递过来的牙刷和热水,大姨又继续喂鸡去了。“赶紧刷牙,我给你拿煎甜粿吃。”表哥在一旁说道。我蹲在天井边刷牙,抬头看了看天井,天井的一方天色,是蔚蓝的,时不时会有云朵飘过。
过了几年,大姨家在离土楼不远处新建了两层楼房,他们也都搬到新房子住。后来过年再去大姨家做客,还参观了新房子,一楼很宽敞,除了厨房客厅外,还有两个房间,二楼更空旷。
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决定再去土楼逛逛。再次步入土楼,土楼还是那座土楼。淡黄色的墙,深灰色的房瓦,褪色的木门,更加光滑的青石板,还多了一些杂草。土楼里不见人,门口晾着的衣服越来越少了,但那些鸡鸭鹅还在,每天准时在土楼里踱步、觅食、打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