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恋】在特立独行的文字中行走(赏析)
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往往不是依靠精于雕琢的写作技巧,而是在看似平淡无奇的家常描述中,把一个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妙趣横生,让读者一直处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期待与兴奋之中。而在一气呵成通读全篇后,又让人感觉意犹未尽,激起众读者究其“所以然”来的兴致。如此反复玩味,好作家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好作家,好作品也是“择其善者而读之”的良心工程。如遇其人,必是幸事;如读其文,必是善事。而今有幸在作家王继训特立独行的文字间行走细品,必是美事。
王继训先生的小说《幸福在招手》,是新时代山乡巨变的一个题材,写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农民,在时代洪流中意识觉醒,挑战世俗,追求幸福,改变命运的故事。六十岁的王贵子命运一波三折,年轻时学业未成,沦为待业青年,在村主任的安排下干起了环卫工,而后满腔热血地入伍,三次参军却让王大耳朵从中作梗以失败告终;之后婚姻不顺,桂兰生下孩子一年后也匆匆与贵子离婚。然而生性倔强的王贵子不甘命运的平庸与不公,在花甲之年毅然决然地去竞选村主任,这个行为怪诞,举止怪异的“王二吊子”冲破重重阻力,打败竞争对手统治王家村四十多年且蛮横霸道,贪污成性的王大耳朵和善于暗箱操作,贿赂选民的王大光,成功当选村主任。在他的带领和运作下,王家村步入幸福轨道。
小说成功构画了一个大智若愚,又积极向上,一心为民的草根形象,唤醒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故事结局看似诡异却在情理之中,王贵子其实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为自己铺路,其怪异行为,怪诞举动掩饰了他身上的闪光点,而他身上特有的正直倔强,不畏强权,不服输的精神特质将这闪光点绽开,从他人对自己的否定到自我认知的觉醒,让貌似歪打正着的一出好戏,有了一个合乎情理的思想铺垫,因此故事情节过程与结局的反差,让人瞠目结舌,又令人拍案叫绝,这是其作品引人入胜的地方。小说的魅力不仅在于故事本身的精彩,还在于作家独特的创作手法和极具魅力的语言功底,及细致缜密的审美意识。
一、悬念的巧妙设置让起伏有致的叙事,弹性呈现出故事的原生状态
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在诸多复杂的悬念设置中让一波三折的故事找到一个合理的入口,而后有序推进。幸福在招手,招过几次手。入伍当兵是幸事,却屡屡受阻;竟选村长是幸事,其间也暗流涌动,纷争不断;旧村改造是幸事,疑点迭生,困难重重;追求婚姻是幸事,却风云突变……在如此现实的打击和人为的打压之下,王贵子又如何实现人生翻盘的。一次次的悬念与破疑让跌宕起伏的故事增加了看点,加重了戏分,这些悬念的巧妙设置体现了作家丰富的想象力,及深蕴的剧情构造能力,又让读者对探寻故事发展的轨迹与真相产生强大的吸引力。小说故事的发展有两条线,一是王贵子从一介草民逆袭竞选村主任成功带领村民走向幸福生活的“事业线”,还有从单身多年到追到心仪女同学的婚姻线,两条线明暗交织虚实潜行,其间都经过坎坷波折最终柳暗花明。而读者对于他离婚后的个人幸福追求,大多同王秀秀的期待一样:一家人破镜重圆。这个悬而未决的谜直到他功成名就之后徐徐揭开,“有人看见王贵子的前妻桂兰也住进了秀秀的房子,还看见她趴在阳台的窗子上,窥探王贵子在院子举行的婚礼,只是窗子玻璃朦胧,无法看到她的表情”。至此,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大环境下,故事终于有了一个让读者可以接受又合乎情理的结局。既照应了主题,又深化了思想。
二、对立人格的刻画和人物形象的设计反差,体现作者高度的审美意蕴
人物形象的刻画摒弃脸谱化整齐划一的描摹,化腐朽为神奇,凸显立体梭角分明的角色构造。整个故事在大智若愚的王贵子这一“扁平人物”的渲染拉动下变得妙趣横生,有波澜,又有起伏。单说王贵子刚入戏时让人啼笑皆非,比如莫名奇妙地学英语,晶体管读成唱体管,结婚登记时不知妻子姓甚名谁,模仿爷爷的样子整衣冠修额发,其怪异的行为和荒诞的举动让别人对他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发展到高潮又让人不可琢磨,诸如置下二叔的半亩闲园,带领群众上访乡党委刘书记并索要电话号码;而结局又让人肃然起敬,在他的操作带领下,征地款发放,惠民工程实现,群众安居乐业。前后形象与行为的自我对照反差,正是他从王二吊子一步步蜕变为村主任的过程,是自我意识觉醒的过程,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正是他人格魅力的体现。一波三折的反差正是作家的高明之处,耐读耐品让人低下眉头掩卷深思。而当所有迷底揭开,王贵子的荒诞不仅变为标新立异,怪异举动也变为特立独行。就像她把女儿户口转到自己名下,诸如收买二叔半亩闲园,在他人半明不白的疑虑中,他便打出令人瞠目结舌的牌。再者,在作品审美观上作家既审王贵子的真善美,又审王大光王大耳朵的假丑恶,高下立判之中让看似松松垮垮的人物王二吊子慢慢有了筋骨和血气,形象也渐次硬朗了起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大耳朵的蛮横刻薄,王大光的善于暗箱操作,装腔作势,处世圆滑的行为及派头。不管是王贵子自身前后的纵向对比,还是群体间的横向比较产生的对立反差,有对立就有矛盾,有矛盾就有情节的发展与延伸,也就有了一发不可收拾的阅读兴致,实现了作品的审美诉求及人格批判。
三、戏谑调侃式的家常叙事手法,体现作者灵活多变的创作风格
“风格是思想的外衣”。小说以闲话家常般口吻讲述一个故事,娓娓道来读之倍感亲切,幽默中不失自然真实,诙谐中又暗含批判警策,调侃中又能针砭时弊。借助语言的功力,作家对人物形象的刻画描摹栩栩如生。在王贵子拥有两套房产后,“人们发现王贵子在村里走路时,腰板比从前挺拔了许多。”在上访乡党委受到优待后,“不由得从内心深处对自己钦佩起来”,这些随意而又戏谑的调侃,都是对王贵子机智成熟和自信力的映衬。而王贵子、王秀秀、王大光、王大耳朵等角色的粉墨登场,把故事一次次从波澜不惊推到高潮迭起,他们的行动轨迹与大环境的运行把控同轨共道,小到村支书的竞选,大到旧村改造民生工程的落实,一步步把王贵子从平地拉到巅峰。事业的成功也牵动婚姻的成功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虽然过程也是坎坷波折。而地域方言的合理介入让妙趣横生的故事荤素搭配,无须细品即显作品成色。
作品在调侃戏谑和方言俚语的相糅相融中,俏皮活泼又焕发出语言生机的魅力,从而使作家深厚的文字功底和故事驾驭能力充分彰显出来。“你这样捣鼓,怕是以后找不上媳妇儿”“六十多岁的人了,身边没个通腿的不行”“等贵子回来好生劝劝他”“别在这胡啰啰”等等,点墨成金的细节描写体现作者丰富的想象力。
小说有一个极为醒目的闪光点,带血手印的入伍申请书和文末咬破手指沥血起誓的保证书,虽说贵子入伍入党不成,可他执著、忠诚、正直的党性信仰却在心底萌芽扎根。这是从政人员最光辉的一张脸谱,而骨子里的不畏强权,不折不挠,特立独行的秉性让这张脸更凸现人性本真。两个血印,一个是悬念,处于冲动与热情;一个是铺垫,充满理智与笃诚。两个血印的过渡,是他自我意识渐次觉醒的过程。而正是这样沥过血的“一把手”,才能向幸福招手,正是这双手像一面旗帜,指引着自己和群众不忘初心,一心为民,才有了棚护区的改造工程,和人民生活安居乐业……
王大光、王大耳朵们常用的手段是权钱交易,贿赂人心,卑鄙下作,而王贵子的血书则彰显了他的血性与赤诚,特别在竞选村主任之中,他的血书战胜了王大光的金钱,也足以说明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关键时刻明辩是非——选好了自己的当家人。
这处细节是文末王家庄走向幸福最合情合理的铺垫和文意引申,也是幸福在招手主题思想的回光返照,映射出信仰的虔诚及意志力的笃定。虽着墨不多,却体现了作家创作手法的别具匠心及作品意识的人文构建,丰富多变的创作特色体现了作家极具生命力的内部生态和人性风景的多元投放。还有王贵子名门望族噱头的几次描写也引领读者嵌入人性思考。名门望族显赫家世是祸是福,让人啼笑皆非,说是荣耀吧,入伍受阻;说是障碍吧,王贵子还津津乐道,并为此获得自信。然而正是在外人看来不足为道的噱头,却无形中给了他莫大的精神力量,一点一点从血气到骨子把王贵子的底气培植并拔高,也让作者铺叙故事的完整性多了一道强有力的艺术支撑。王贵子常常以爷爷为荣,当他听人说贵子长得像爷爷时,他便照着镜子用镊子拔掉额头周围的毛发开发额头的面积,力求酷似爷爷相貌,这种汪洋恣意的描写把王贵子这个形象变得立体生动,活灵活现,不得不对作家丰富而奇崛的想象力叹为观止。此外,孙瞎子等人的三次算命,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存在一种暗示,看似故弄玄虚,实则这种宿命式铺垫更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和可信度,其创作手法突破了技术层面的诉求,直击浑然天成的艺术构建,看似可有可无的元素,却是作家笔下故事情节步入高潮的更有效连接。
四、人文环境的合理构画,是主题思想的暗揭与体现
从轰轰烈烈的征兵活动到热热闹闹的村主任竞选,从热热热闹闹的村民上访再到轰轰烈烈旧村改造,这些嵌入式人文环境描写一步步推动情节的发展,揭示了主题。小说没有过多的进行自然环境的铺排渲染与烘托,有的只是寥寥数笔,却让文字变得更为闪光活力,也让读者平添诸多阅读兴致。而尾声处旧村改造,文峰山公园建设,数字化平台的创立,这些与时代发展齐头并进的具有人文情怀,和社会生活气息的的惠民工程描写,则是小说主题的深化与延展,也从而让王贵子这一人物形象更加明朗和立体,是主人公的价值体现,更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一社会意义的时代印记。对作家王继训而言,多年的农村生活体验和基层工作的经历,炼就了他敏锐的洞察力,也为他的作品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给养。他是一名党员,作协主席,不论是为人还是为文,他身上固有的纯洁忠诚的党性原则,一心为民的奉献精神,心系故土的人文情怀,从《幸福在招手》这一中篇佳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执著的影子,听到他热情的召唤,感到他热烈的心跳。
这是一个人的励志故事,一部山村的蜕变史,生旦净未丑的浮世绘,宫商角徵羽的和谐音。王贵子说到底是一个特立独行的角色,而小说也是从作家笔下,迸溅而出的特立独行的文字,闪光鲜活。作家王继训先生以独特的创作手法,真挚的情感,细腻的文笔汇成如此洋洋洒洒的一部《幸福在招手》,向养育他的一方沃土致敬,为时代留声,为社会留影,体现其深厚的人文情怀和责任担当。整部作品都打上了文峰山的印记,这是作家的热土和创作的地域坐标,乡亲、乡音、乡土气息绕不开抹不去,淳朴的文风和丰腴的情感质地,就像作者脚下的大地,在山乡巨变的春风熏染下,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征途中,散发着浓郁的芳香。故土是一个人的根,这浓郁的情结溶化在血液里,烙印在骨子里,千丝万絮终化为文峰山十里花香,沁润作家心田,从而一次次引掘作家创作灵感,为这片生生不息的山乡厚土再续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