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在苍茫的月光下(散文)
晚上抬头看见天上的那枚月亮,又欢喜又惆怅。我期待能在大地上看到月光的笼罩,只是城市的灯光亮而密,把月光给忽视了,让月色淡为一种虚无,无人得见。于是,那些昔年的月光,如一朵朵素白的花,开在记忆的土壤里,对精神是一种荡涤,一种席卷。
一
那晚的月光,不像夏天的月光,如冰水一般,静静汪在河滩上,我和几个小伙伴,跟着大人们,踏在月光里,也踏在自己的影子里。人的影子晃荡在月光里,黑乎乎的,影子以外的部分则是白的,非白即黑,是光与暗之间的博弈,亦是黑夜与月光生生世世的盟约。
沿着流水的踪迹,我们寻找着傍晚一起在河边戏水的两个小伙伴。河面上明明暗暗,有撩水声传来,很远,又很近。一团团高高低低的身影在河里晃着,模糊不清。我们对着身影的方向,大呼两个小伙伴的名字,我们的声音在河滩上显得空灵又单薄,可是回应我们的,只有流水的汩汩声、虫子的唧唧声,还有不远处的狗吠声,再无其它声响。
影子和月亮一起,跟随着我们。影子在月光的背景里勾勒着各种形状,重叠,分散,膨胀,缩小。
河滩上留下我们长长的足迹,深深浅浅,连成了一条曲折的线。
月亮上了高空,睁着大大的眼,凝望人间,清冽的光芒漫洒下来,冷得让人忍不住打颤。巷子里的人们三五成群,有的窃窃私语,他们的话语被月光切成碎片,飘不远,只能说给自己听;有的揣着诸多的疑问,缄默着,把自己坐成一座雕塑。小孩子们都乖乖地坐在自家的门前,没有谁嬉笑打闹。
两个小伙伴从此消失在那个月夜里,再也没有回来。她们被流水带到了远方,那里没有鲜花和美酒,只有幽深和黑暗,那是阳光和月光都无法抵达的地方。当晚的月亮一定目睹了一切,月光想必照见了她们最后的身影。
二
父亲坐在月光下的板凳上,朗声道:“从前呀,有一个伢子,叫牛郎。”父亲字字清亮,语调干脆利落。我们四兄妹坐在竹床上,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父亲,满是期待,恨不能叮住父亲的脸。听父亲讲故事,是童年里一件激动人心的事。
月光浓而厚,落在父亲的脸上,此时的月光是最好的护肤品,温柔地抚平了岁月的粗糙,让父亲精神了许多。
故事似一条奔腾的河流,父亲的音调像一叶小舟,随着河流的跌宕而起伏。父亲讲到牛郎被嫂子刻薄时显得激动不已,眉毛都拧成了一团;讲到牛郎遇到织女时则嘴角扬起,眉眼间满是温柔。当讲到织女被带回天宫时,父亲的声音则变得低沉,用手揉揉眼,好像被烟熏到了。
母亲忙完后,也出了屋子,穿着一身小碎花的的确良衣裤,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搬把竹椅坐在父亲身边。母亲轻摇一把边缘磨损的蒲扇,摇出的丝丝风里,掺杂着母亲身上的味道和厨房的油烟味,我想还有月光的味道吧,如果月光有味道,该是母亲涂抹的雪花膏的味道。
月光下的母亲真好看,月光是个橡皮擦,擦去了母亲脸上的雀斑、手臂上的几颗痣,让三十几岁的母亲,回到了二十岁的模样。母亲的眸子炯炯的,眼神像一片落叶,在我们兄妹和父亲的脸上飘来飘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父亲接着又讲了《梁山伯和祝英台》《嫦娥奔月》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故事看似浪漫,却带着一种悲剧的色彩,只是在当时年少的心里,浪漫与悲剧都是属于故事里的,无关生活。
故事讲完,父亲躺在树下的大竹床上呼呼睡去,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另一张小竹床上,把眼睛瞪得大大地,死死地盯着天上的月亮,大半圆的月亮,像切掉一块的西瓜,只是这个西瓜还没熟,浅白的,如果咬一口,是什么味道呢?
我对旁边的二姐悄悄地说:“月亮这么小,嫦娥怎么住得下?”
二姐用手指戳一下我的额头:“你傻呀,月亮看着小,那是因为离我们远,月亮比我们家还大呢。”
夜深了,月亮才上了中空,那时的生活节奏慢,人们慢悠悠地过着日子,所以月亮也爬得慢。慢,涵养出当时人们的性情和心境,安于当下的生活,恪守着先人的风俗和传统,晚上常常夜不闭户,人们把月光当被子盖。
三
那夜凌晨三点,我被母亲唤醒。母亲要去粮管所灌稻谷壳,让我一起去帮忙。打开门,外面亮洒洒的,遍地月光。母亲惊喜地说:“今天的月光好,都不用打手电筒了。”对行走夜路的人而言,这样的月光是一种恩赐。
到了堤坝上,左边是田野,不远处有几座先人的坟墓,可是我并不觉得害怕,我想是月光给了我安全感,把深不可测的黑夜变成了一个似有丽日的白天。
母亲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两个女子,一个中年,一个少年,走在空寂无人的月夜里,像一个梦境。母亲的背影盛满了清凌凌的月光,中年的沧桑呼之欲出。我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四处扫描,我醉心于眼前的月色,母亲则低着头,走得很快,我得用小跑才能跟上。一路我们都没有怎么说话,母亲平日在家向来话也不多,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沉默的,她的严肃让我们几兄妹有点怕她。这样的月夜,沉默也好,我不想打扰这遍地的月光。
在粮管所的碾米间,我和母亲经过了一番紧张的忙碌,那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劳动,我们一口气灌了上百袋稻谷壳,足够家里烧一阵子了。母亲捆扎好,存放于粮管所的杂物间,待父亲回来时再挑回家。返回时,月亮已向西斜去,月光淡了许多,照得母亲的脸色有点发青,头发蓬乱,像一根根稻草。母亲边走边为我拈去衣服上的稻谷壳,又用袖套为自己掸去身上的灰尘,那“啪啪”的声响,听着格外地脆。
走进巷子,金婶家的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有的人家大门已经打开了,半掩着。霞子的父亲挑着粪桶往田野的方向赶去,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半暗半亮,他应该是巷子里最早下地干活的人。
到了家门口,母亲把虚掩的木门缓缓地推开一条缝,我们斜着身子把自己插进门缝里,轻舒了一口气,像两只鱼儿回到了水里。
不久,月亮下去了,有来有去,月亮是这样的,我们的生活秩序何尝不是这样呢。
四
我喜欢走在月光下,即使月光是若有若无的,也能让我感到一份温暖的包裹,一种妥帖的慰藉,就像儿时的摇篮,被一双温柔的手摇晃着,摇出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那年在苏州古城,我与明妃、舒文,还有几个团友,黄昏时沿着运河走,杨柳、夕阳、白墙黑瓦的房屋、流水,这样的场景很梦幻,很童话。
大家在桥上一直拍照,苏州古城的景致太美,让人忍不住拍了一张又一张,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们在拍,我则扶着栏杆看风景。然后我看到月亮升上来了,新鲜鲜的,像老家刚出炉的灯芯糕,月光如薄雾般笼着河,让河有了一点仙气,瞬间,一份激动像电似的击中了我的心窝窝。也许是受到月光的影响,我突然变得活泼起来,主动找她们说话,几个团友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一路上我很少跟她们说话。我还热情地夸她们,和她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彼此邀请以后到自己居住的城市玩。
返回时,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古城的夜并不热闹,车子很少,在路上来来去去,很笃定。行人也走得慢腾腾地,好像逛自家的后院。月光就像一根根琴弦,在苏州古城的上空弹奏着缠绵的小夜曲。我看到两个老人站在路边聊天,说的是吴语,我虽然听不懂,但是别有一番韵味,就像加了糖的糯米饭。老人聊两句,就笑一笑,看到我们,又笑一笑。经过一座小园子,好像是一个废园,园子想来也曾经历过富贵,如今颓败了,但是骨子里的气韵还在,月光落在几座古建筑上,让一种旧时代的痕迹和风华纤毫毕现,那时我觉得月光与古建筑有如一对神仙眷侣。经过一个水果店,我们停下来买水果,老板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得知我们是游客,建议我们晚上吃多少买多少。
在那夜的月光中,我觉得苏州古城像一本发黄的线装书,随意翻一页,都是时间的蜜露,如果再去,我希望裹着一身月光进入。
五
世人赋予月光以“皎洁”的美誉,我愿把“苍茫”赠给月光,苍茫是一种气象,有孤独意味,但月亮并不孤独。月光下,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有人在月光下行走,一生也走不出月光的照射;有人在月光下伫立,最终把自己伫立成一枚悲凉的剪影;有人在月光下思念,都会把眼眸投向自己的故乡。我觉得思念该是月光下的主题曲,月光会把思念从皇天后土中托起,向着白云的方向飘去。
我经常奔向岩溪镇,虽然这个小镇越来越商业化,但是月光却不曾商业化。小镇的灯光变化快,月光却不曾改变,就像乡村一直固守的生活方式。
我喜欢站在河边,看着月亮升起来,这里的月亮不像都市的月亮那般可怜,只能落寞地挂在楼顶上,都市人的夜生活是背离月光的,他们的欲望与雄心必须在灯光下才能得到释放和施展。这里的天空足够阔大,可以让月亮尽情地甩动月光的水袖,把河流当成最美的舞台,人在这样的月光下,心会一点点地打开,有了强大的包容性和屏蔽功能,把生活想象成清泉石上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