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过了阿里，过了羌塘，感觉已经走的很远了。到了喀什，我发现中巴友谊公路G314线，可以去红其拉甫口岸。我展开地图掐算，往返只需800公里路程，于是决定再往前走走。
　　 天色是水头好的翠玉，云朵像和田玉羊脂料，阳光停在半山腰的时候，我们启动了车。路上5个多小时时间，我们长短不一分配在帕米尔高原瓦罕走廊、海拔最高的公主堡古城、唐玄奘取经回国途经的古朅盘陀国地段。恰克拉克湖在公路对面，她是天空裁剪成的湖水与米面堆积成的山峦，看她的时候半张起嘴说不出话，觉得今生不会有第二个地方能见到这种景色。冰川之父的慕士塔格峰横在路前面，习惯性地仰视角度只能看见半山腰云雾，探头从汽车挡风玻璃上沿朝上看，当看到高出想象的雪峰的同时，第一反应是她已经捅破了苍穹，你只会不由自主地摇头，不由自主地连说几个我的妈呀！
　　 塔县全名叫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在帕米尔高原东麓，海拔4000米以上。与巴基斯坦、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以及克什米尔地区接壤，峰峦重叠，沟壑纵横。这里居住着塔吉克、维吾尔、柯尔克孜等民族，是经典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故事的发生地。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这首歌曾工整地抄写在我的歌本里，那歌本封皮散发着至今难忘的塑料味儿。这首歌前一首抄的是哎哟妈妈请你不要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的。教室里，偷看自己心仪女生时，不慎与女生目光撞在一起，感受到了她的深情。放学回家，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一直唱到饭桌上，直到老妈问啥事这么开心。在雪域高原当兵，年三十没等来女友的信，坐在桦树林哼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唱掉了半包烟，一副李清照起床照镜子的模样。这些年，这首歌一直都在梳理着我的情感。如今居然真实地出现在这段故事发生的地方，兴奋里夹杂着感慨，感慨里透着沧海桑田。
　　 风尘仆仆，赶到预订的县城酒店，发现天空燃起一大片火焰，半是青褐色半是橘红色云朵，像炽热巨石从天边滚落过来，恢宏气势压迫着时间步履蹒跚。走在浓重背景里，街上只有落叶玩着快闪行动，哗啦啦旋转着聚在一起，然后哗地分散开来。红绿灯在十字路口，自己为自己变换着颜色。连过几个路口没见到行人，正纳闷时，听到前方有动静，一路小跑转过弯，看见肩披纱巾中年妇女学骑电瓶车，在路当中摇摇晃晃扭着爱思形，追在后面的女孩咯咯笑着大喊大叫。
　　 挨着十几家店铺的商业广场，唯独一家烟酒小店开门营业。守店的60多岁大伯，吱吱地吸着烟，我问为啥城里见不到人？他说：这几天是古尔邦节，都放假过节去了。坐在店门口我们聊起来，他指着街对面篮球场大的烧烤店说，那是他儿子开的，这两天去喀什进货了。他邀请我们来吃烧烤，到时免费给我们送啤酒。我问附近有什么地方值得逛逛。他端起茶缸咕噜几口，指指身后说：几站路有个巴基斯坦人的玉石市场，旁边是商品贸易区，那里应该有当地人搞节庆活动，可以去看看。
　　 说走就走，步速相当于急行军。我俩风风火火汗淋淋地赶到玉石市场，沿着摊位刚走一半，不远处传来演奏唱歌声音。于是走出巷道，来到铺着红色地毯的边民互市贸易区广场，只见不少身穿民族服装男女老少，面向中央围成月牙形，观看和参与唱歌跳舞表演。他们面带笑容，看你的眼神像接待贵客一样。
　　 人们在节日娱乐，直到夕阳西下。几个年轻小伙跳起鹰舞，舞姿舒展豪迈，动作刚健有力，仿佛雄鹰冲刺苍穹、凌空翱翔。十几个漂亮姑娘踩着鼓点跳起民族舞蹈，时而摆臂、耸肩、扭腰，时而拍手、踮脚、旋转，热情活泼，柔美含蓄，充满魅力。当主持人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张开双臂微笑着朝我们走来时，我老谋深算地赶紧举起手机假装拍视频，嘴里还念念有词。果然不分民族与老少，所有观众包括红麦子在内全都吆喝上场，面对面手拉手伴随节奏跳起集体舞。我窥见几个老男人迈着脑梗偏瘫步子、露着张牙舞爪神态、绕着圈子尴尬地移动，我猫腰缩头战战兢兢，生怕被谁揪了上去。
　　 终于有个时刻，塔吉克小伙唱起《怀念战友》歌，我立正站稳，调整心态，如泣如诉伴唱起来。远方雪山绵延，脑海里浮现出冰雕的英雄战士，听到杨排长痛苦呼喊着一定要把他们救活。还有像女孩一样秀气的侦察员卡拉、英俊帅气的阿米尔。此刻，我知道蓝天依旧晴朗，雪山依旧纯洁，大地依旧辽阔，边防军人精神意志依旧坚如磐石。
　　
　　 二
　　 早晨的风，像泰山上猕猴在动手动脚翻动你衣袖，凉气里尽是冰雪和松林味道，红麦子不时拽紧防风衣领口。在前往红其拉甫口岸路上，很长时间我都在沉默。当年，红其拉甫边检站是先进集体，是全国武警边防部队学习的模范单位，从基层到机关都在开展向他们学习活动。至今我还记得，全体官兵都在学习他们“四个特别”（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奉献）精神，立足岗位实现国门卫士对祖国的无限忠诚。他们事迹通过报纸电视感动了我，一直想踏上这个海拔最高口岸，亲身体验艰苦环境下官兵们工作生活。如今，距离我实现夙愿不到300公里远，恍然间，望见意气风发的我站在边防线上，身旁松树林手挽手与春风齐声歌唱，远处流云将天空擦得明亮干净。
　　 车轮碾过海拔5000米几个垭口，雪线已扩展为冰雪世界，景色完整呈现出起初样子，阳光赤裸，直白，刺眼，灼热，周围只有强烈心跳、贪婪喘息和原始不羁的风啸。从含氧贫困山里，逐步接近海拔4700米地带，那里有红其拉甫口岸。沿G219线从拉萨到喀什，一直行驶在平均海拔4500米高处，翻越几处海拔5000以上高山，我们彼此都说没事，而身体从不装腔作势。我的电子腕表接连不断告警，血氧含量低至80%，吸气深沉，胸闷气短。红麦子犯困瞌睡，短暂醒来录视频拍照片，然后继续打盹。车里，受不了罪的锅巴饼干方便面湿纸巾等袋装物品都自杀式爆炸，撑不住的牙膏面霜洗头液以及工具箱里AB胶，也都鼓着肚子吐得到处都是。
　　 到了红其拉甫口岸停车场，红麦子耷拉着眼皮说头疼，恶心，浑身发冷，喘不上气。我一下想到高海拔急性非心源性肺水肿，一种危及生命的肺部急病，发病几小时得不到救治，可导致呼吸衰竭死亡。她有气无力地问我，干嘛这种眼神看她。我转过脸念叨千万别咳嗽。我知道这病典型症状就是咳白色泡沫、粉红色泡沫痰。开暖气在车里歇会儿吧！我说着放下座背。她咬牙起身下车，警告我待在车里会闷死的。于是，我扶着她在广场排队，前后等了1个多小时。口岸地带四周积雪，寒风往衣服里钻，她脸色煞白，不时蹲坐在地上。我说撤吧，找机会再来。她摇摇头：已经来了就坚持一下。我发现几乎所有游客都拿着氧气瓶吸氧，我想去车里拿瓶氧气给她，这时排队到检票口，担心出去再回来要重新排队，无奈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们看了老的值勤楼，看了新的国门，看了雪山川谷流云。我们在国旗升起的地方拍照留念，跟边防老同志聊了这里平日生活。他告诉我们，许多下山战友心脏比常人大出一两倍。我还谈到了当年学习“四个特别”精神的体会，我们都望着远处沉默，我在梳理思绪。最后，我看着后视镜里口岸渐渐消失在雪原里。
　　 返回途中，遇到盘龙古道。抬头看山和路，看到了土堆上扔了团乱糟糟打结毛线。36公里长1200米落差，分布630多个爱思弯道。红麦子问我行不行，我让她准备好呕吐袋。车头像飞机低首俯冲像山鹰仰身冲天，车前忽而是沟壑是山墙，忽而是箭道是死弯，前后摇晃左右摆动反复颠簸。尤其下坡担心频繁制动，刹车片过热失灵，尽可能低档拖带，谁知根本降不下速度，到了转弯时刹车，来来回回荡得人恶心。行至盘龙古道尽头，红麦子吐了。我顾不上她，忙着下车查看：怎么又回到了起点。拦下越野车司机，他告诉我：盘龙古道是个纯粹探险游玩路线，单行道，盘山一大圈，终点即是起点。后背的汗像贴了片薄冰，我打着寒颤上车，红麦子迷迷糊糊问我，是不是走错道了。我说正好，今日走过了所有的弯路，从此人生尽是坦途。
　　
　　 三
　　 回到塔县的住处，红麦子病倒了，头痛，发烧，呕吐，吸着氧气昏睡。我守到深夜见她退烧才缓口气。翌日晌午，她醒来后想喝放白糖的大米稀饭。这个好办，立马安排，我夹起不锈钢大碗出门，想在周围找家店要碗稀饭，放两勺糖。然而几家开门的都是烤肉、火锅和新疆炒面店。我找到几里外县城生活区，路上许多饭馆不开门，偶尔遇到一两家营业的，老板都摇头说没米饭，只有饼子馒头和面条面片。
　　 我侧身躲着迎面风，朝路边岔道里矮小土屋走去，掀起门帘发现是间食杂店，有位高个妇女，高鼻梁深眼窝，嘴唇线明显，穿件蓝布围裙正在案板上剁肉，她撇一眼我也不说话。担心她不懂汉语，我比划着问。她哐当扔下砍刀，用围裙擦擦手，拿起搪瓷盆从麻袋里舀起大米问我买几公斤。我不知如何接话，小心翼翼说买半斤吧。她将盆子一扔，拿起砍刀咣咣继续剁肉，不再搭理我了。见她能听懂汉语，我安下心向她说明情况。她扭头看看我，拿起塑料袋装了半袋大米递给我，挥手说钱的不要，赶紧回去把饭做上。我拿起手机扫码，她捂住台上贴纸瞪我：哎呀赶紧地走，吃罢饭去喀什，去大医院。我眼窝一热，点点头转身出门。
　　 回到酒店，拿出车上电饭锅熬上稀饭，这才想起放糖的事。起身去前台问，棕色头发女生说餐厅已下班了，我打算开车去一趟食杂店。女生拉我来到餐厅，见白糖罐是空的，让我扶她翻窗进到厨房里，很快递给我一小碗白砂糖。她还叮嘱我：需要氧气袋和药就打电话。
　　 红麦子坐起来，吃得满头是汗。放下碗，瞪大眼发呆，半晌不说一句话。从卫生间出来，她说这是有生吃过的最好吃的稀饭。她的精神状况不错，我终于放下悬着的心。
　　 天亮了，红麦子早早起床，把剩下半碗稀饭吃干净，问我今天怎么安排。我说收拾收拾去和田，可以住在海拔2000米以下，好好休整几天。走时我找棕色头发女生告别，她已轮休了。开车到食杂店道谢，没敲开门。遗憾地驶出城区，停车回头看：我们像走出一幅油画，画面明亮，色彩饱满，景色灵动飘逸，充满情怀。
　　 剩下的大米和白糖我带回了家。谷雨那天，我熬了一锅甜稀饭，跟红麦子边吃边聊。我与那两位民族同胞，不知是前世带来的果、还是今生结下的缘，千山万水今生一面，无论往后能否再见，我都不会忘记她们。红麦子点点头，说：再去一趟塔县，在那里好好住几天。
　　
　　 原创首发，20260426，于福州喊叫水茶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