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彭城之战(随笔)
彭城之战是项羽与刘邦对决的一次重要战争,也是项羽再现神威的又一次著名战斗。项羽首次封神是巨鹿之战,对战秦军主力章邯王离。这次是直接面对汉王率领的诸侯联军。两次,都是项羽凭借个人的勇猛,以少数兵力正面击溃数倍于己的敌军。这样的战例,史上除项羽无人能为,而他能做两次,还分别击败了不同的主要对手,难怪他被称为战神。即便他后来战死,战神这个称呼还是青史公认。
秦灭以后,项羽分封诸王。这时候,他失误连连。首先,他显示出了自己的局限性,没有问鼎天下的大局观,而是只图做一个荣归故里的英雄。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年少时取始皇帝而代之的誓言,没有乘势废了名义上的楚王自立为帝。
虽说此举会受到诸侯的反对,但高祖称帝后实质上也在不停平叛。就是说,想夺天下,反正都要消灭各个诸侯,称不称帝都一样。既然要打,在自己鼎盛时期还好一点。他那时正是威震天下的时候,诸侯还真不一定敢背叛他。但是,他是真的没有这个远见和眼界,只满足于衣锦还乡在老家称王。
退一步说,项羽哪怕不称帝,也不宜在彭城称王,因为彭城是四战之地,周边都是平原,易攻难守,不能形成险要坚固的大后方。后来历史的发展深刻证明了他的失误。
其次,他的分封充满着个人的爱恶,个人的意气用事,根本没有公平公正,所以招致了很多反对之声。最主要的是三地:一是刘邦,先入关中,按照约定理应封为关中王,然而他为了压制刘邦,将他封到偏居一隅的巴蜀地区,而将富饶的关中封给了秦国的三个降将,从此关中得了三秦之名。
二是齐地,齐国在秦统一六国时直接投降了,并没有受到战争的摧残,所以一直是丰沃之地,是当时天下的大饼。项羽将齐地一分为三,原齐王迁走,封了从齐国追随自己的齐将田都为齐王,而齐地最主要的将领田荣却没有得到封赏。原齐王不敢不听,乖乖照做。但是田荣大怒,干脆打跑了田都,杀死了孱弱的旧齐王,一举收复齐地,自立为齐王,竖起了反抗项羽的大旗。
三是赵地,张耳随他入关,陈馀没有,他就封了张耳为王,而陈馀没封,惹得陈馀也是大怒,和田荣一样,赶走了张耳,自立为王。第三,他尊崇楚王为义帝,但在之后不久,又杀了这个义帝,出尔反尔,更令天下人唾弃。还有,秦王子婴投降以后,刘邦对原秦地秋毫无犯,对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对子婴礼待有加;而项羽来了以后,出于楚人固有的对秦人的反感,他直接焚烧宫殿,杀害子婴,惹得天怒人怨,残暴之名传遍天下,甚至有人认为他比暴秦还残暴。此举让他失尽了民心,也给了刘邦最好的讨伐借口。
刘邦到了巴蜀,烧了栈道,这样一来向项羽表明自己只想安稳做汉中王,不想东出争夺天下。二来也是自己关起门来安心发展不受打扰。巴蜀自古偏僻难行,项羽封刘邦于此当然没怀好意,然而,项羽的大局观真不咋的,此举反而帮助了刘邦。
首先,巴蜀本来就是天然粮仓,是天府之国富庶之地,而且秦灭六国时一直是秦国的大后方,被秦国占领后就一直没受过战争的影响,是一块真正的宝地。其次,交通不便,是弊也是利,自己很难出去,别人也很难进来,所以整个楚汉相争时期,巴蜀之地始终是刘邦牢不可破的后方,有萧何在,粮食兵士等战略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到前方战场,才有了刘邦的屡败屡战。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武将如果有着造血的自我修复功能,会有多么可怕。
再次,巴蜀远离中原,最适宜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和他相比,项羽就一直和齐王作战,几乎没休息过,所以尽管项羽屡战屡胜,但实力还是逐渐衰弱。
最后,刘邦的将士远离故土,反而激起了他们要打回老家的雄心壮志。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军被安置在西北,士兵们反而激起了抗日的决心和意志。刘邦的军队也是如此,大家要打回老家,就要打败项羽,所以汉军士气高昂,士兵视死如归。数百年后的东汉末年,刘备惶惶无立足之地,诸葛亮为刘备谋划时就说,川蜀是个好地方,是高祖成就帝业的基础,这就是著名的隆中对。
刘邦表面上困在了巴蜀,项羽于是不再担心刘邦,全力出兵齐地,要剿灭田荣的反叛。田荣兵败身死,但项羽屠城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田荣的弟弟田横收拢残兵接着干。田横吸取了哥哥的经验,联合彭越,采取袭扰的方式,不正面对抗,不进行主力决战。我估计,田横肯定采取了毛泽东提出的游击战的打法,也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项羽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大军只能困于齐地。
刘邦看到了机会,这时又得到了韩信,这个被称为“兵仙”的军事天才,于是吹响了争霸天下的号角。为了对付以章邯为首的秦朝三降将,韩信使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瞒天过海之计,一举攻占了汉中之地。刘邦得以顺利东出,解决了蜀道难行这个最大的困难。
适逢项羽杀了义帝,于是刘邦打着为义帝复仇的口号,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以魏王豹为代表的天下诸侯,都是墙头草,看到汉王势大,又师出有名,便纷纷投降汉王,共伐项羽。于是刘邦率领着诸侯联军,几乎兵不血刃的攻打到了项羽的都城彭城。由于楚军主力在山东齐地,刘邦同样没怎么费力就攻下了彭城。
刘邦没认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和项羽进行真正的较量,并不是真正的胜利,而是感到天下在握,那个项羽似乎也不足为奇。他这时手握联军五十万,又占据了项羽的都城。项羽不过十几万兵,又陷于齐地,成了无本之木。他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容易,于是,为了迎合士兵和各方诸侯,他不再严肃军纪,放任联军抢夺民财。
还有,他以为项羽困于齐地,大军就是想回来也快不了,所以自己也耽于享乐,根本没做战斗准备。他彻底放松了,也不再需要韩信这个军事奇才了,剥夺了韩信的军事指挥权,完全自己掌握了军队。
刘邦为什么这样做,并没有明确的历史记载,有人认为是韩信觉得彭城之战会失败,自己不打没把握的仗,劝谏刘邦又不听,所以主动交出了指挥权。我想,也许两者兼而有之,韩信感觉到了危险,而刘邦却认为他过虑,于是产生了龃龉,干脆两人不约而同的都认为应该将指挥权交还给刘邦。
项羽不愧勇猛无畏的霸王。大军来不及回援,他丢下主要人马,自己仅仅带着三万骑兵,星夜疾驰奔赴彭城。兵贵神速,这支人马宛如神兵天降,来到了彭城。
看到自己的家乡已经成为乱七八糟的乌烟瘴气之地,这些子弟兵满怀复仇的怒火,以有死无生的勇气和决心杀入了城池。刘邦根本来不及反应,所谓的联军本来只是乌合之众,如今更是如鸟兽散,一股脑跑了。五十万联军很快就只剩下吓破胆的汉军,仓皇逃窜。项羽率领军队紧追不舍,连续几次大败汉军,史载汉军尸体塞满了河道,睢水为之断流,可见汉军的狼狈和损失惨重。
刘邦刚刚看到的胜利曙光,一下又被项家军的勇猛打回了原型,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刘邦惨到什么程度,老爸和老婆被项羽抓住了不说,自己逃难时居然连亲生孩子都踢下车,幸亏驾驶员夏侯婴力保,孩子才幸免于难。这件事载于《史记》,是真实可信的,书中称刘邦是为了逃命,为了减轻重量让车子速度更快所以踢下了孩子。事实上从夏侯婴停车救人,后来还能够逃脱,足以说明当时事态根本不是紧急到会因为两个孩子的体重影响到刘邦的逃命速度,估计是当时刘邦正在逃命,两个孩子哭闹不止,刘邦脾气一上来,不要这两个孩子了。总之这一仗,几乎让汉军输光了家底。
汉军败得很惨。事实上,汉军的失败纯粹是源于刘邦个人的轻敌自傲,不是汉军实力不行,也不是项羽不可战胜。彭城战斗之后,始终保持着清醒的韩信紧急收拢残兵,立好营寨做好战备,稳扎稳打,凭借这些残兵败将反而获得了几次小胜,生生扛住了项羽的进攻,确保了汉军没有一溃千里,保住了重镇荥阳。刘邦稳住了阵脚,凭借韩信收拢的残兵和萧何输送的新兵,又和项羽进入了残酷的相持阶段。
道家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福祸无常,简直是古今至理。当刘邦才被封王时,他知道自己比不上项羽,所以安心巴蜀,卧薪尝胆伺机而动,这时候他虽然弱小,但藏着胜利的种子。
当他看到自己成功的占领了关中,赢得天下诸侯的拥戴,并趾高气昂的占领了彭城之后,觉得自己的福气到了,胜利就在眼前,谁知越接近胜利越隐藏了巨大的祸端。
对项羽而言,彭城之战的战果是辉煌无比的。他以少数兵力战胜了数十倍于己的敌人,斩杀了众多汉军士兵,刘邦仅仅带着贴身随从逃逸,可以说全歼了汉军。天下诸侯,看到项王如此勇猛,感到他不可战胜,于是忽略了他杀害义帝、残暴不仁等等污点,又纷纷投入项王麾下。历史再次表明,国际政治只有利益才是王道,嘴上的正义只是口号。
彭城之战完全逆转了楚汉斗争的形势,项羽再次凭借个人的武勇挽救了自己,并奠定了胜势。然而,此战过后,项羽更加自傲,更加看不上刘邦,也埋下了失败的种子。对刘邦而言,是惨败,也是经验教训。从此,他再不敢轻率小视项羽,哪怕后来垓下之战时已经重兵重重围困也不敢放松。唯有重视敌人才能够战胜敌人,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还有,他对自己有了清醒的认识,又挖掘出了宝藏将军韩信,发现自己的军队在韩信带领下也不是不能够战胜项羽,在溃败之余还是拾取了一点信心。更重要的,他明白了军纪的重要,民心的重要,丝毫大意不得。因此种种,最后他才取得了胜利。事实证明,一次战争的胜败固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够在胜败中吸取经验教训,从而改变自己的不足以求进步,这才是道家福祸相依的本质原因。福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到来,祸事也是如此。
《孙子兵法》说的“吾知胜有五”,就是判断战争胜利的五种条件,并没有人多这一条。所以,人数从来不是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貌合神离的所谓盟军,更是一帮乌合之众,甚至能临阵倒戈,所以再多都没用。当刘邦沉溺于享乐,沉迷于胜利的荣光,不再约束军纪,让盟军肆意扰民时,就已经注定他战斗必然会失败。民心向背,才是决定战争胜败最根本的原因。历史无数次的证明这一点,包括这次彭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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