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系列主题——诗仙的理想国(散文))
总序
从诗仙李白的诗歌中,我们隐隐可以读出李白的理想:他想做帝王之师,辅弼天下;也想做江湖散人,诗酒风流。他的一生,就是一场在“入世建功”与“出世自由”之间永不妥协的理想追逐战。
这组文章,我将带着大家,以李白诗歌为依托,走进他的理想国,看他如何从少年仗剑走天涯,到暮年孤舟泛江海,用一生的热血,写就中国人心中最浪漫的理想主义史诗。请跟我来!
第一篇 李白的理想是如何形成的?
李白生于701年,卒于762年,他的黄金岁月恰好是盛唐的巅峰阶段,这是李白理想产生的大环境。时处唐玄宗开元盛世,国力强盛,政治稳定,经济繁荣,长安、洛阳成为国际大都市,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府库充盈,这种繁荣带来了整个社会的自信与乐观。
李白生于碎叶城,长于蜀地青莲乡。蜀地虽偏居西南,但唐朝的风早已吹入这片土地。益州(今成都)作为西南大都会,商贾云集,文化兴盛,少年李白在这里饱读诗书,“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诗经》《楚辞》的家国情怀,诸子百家的治国智慧,在他心中埋下了对天下的关切。
盛唐文化开放,儒、释、道三教并行,任侠之风盛行,甚至允许西域的音乐、舞蹈、宗教传入并自由发展,形成了兼容并包的思想格局。儒家的入世理想,道家的自由精神,侠客的任侠好义,这种多元的精神追求,正是盛唐文化兼容并包的产物。
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理念,为李白的理想注入了家国情怀——他自比姜太公“垂钓磻溪遇文王”,效仿诸葛亮“鞠躬尽瘁安社稷”,渴望大展拳脚,施展才华,在政治舞台上实现经世济民的抱负;道家“道法自然、功成身退”的超脱,为这份理想增添了自由底色。他既想建功立业,又不愿被官场礼法束缚;而盛行于盛唐的任侠精神,让他养成了“轻财好施、重义轻生”的性格,这份侠气化为理想中的傲骨——他要做“安社稷”的贤臣,而非“摧眉折腰”的俗吏。三种思想在他身上交融,让他的理想既坚定又灵动:既有儒家的担当,又有道家的通透,更有侠客的风骨。
盛唐的时代洪流,是李白理想的胚胎;蜀地的人文山水,是李白理想的温床;多元的思想滋养,是李白理想的乳汁。二十五岁的李白,怀绝世才华,佩三尺青锋,藏满腔豪气,为逐青云之志,乘一叶扁舟,东下江湖。这理想,如长风般起于南国,又掠过盛唐的万里江山,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最动人的精神坐标。
第二篇 李白为什么没有参加科举考试?
上一篇我们聊过,李白的终极理想,是成为辅佐帝王的宰相,这条入仕之路,绕不开科举考试——可李白偏偏没走这条路”,这又是为什么呢?今天,我们来探讨这个问题。
翻检史料不难发现,李白不参加科举,无非两大原因:一是客观上不能考,二是主观上不屑考。
先看为什么不能考。唐代科举考试跟现在考公考编一样,对考生身份有要求,我们不必一一罗列,只看李白触犯了哪一条即可。唐代科举明确禁止“工贾异类”及其子弟报考。在唐代的户籍制度里,商人与工匠同属“杂类”,不得入仕。而李白的父亲李客是一名西域商人。据史料记载,李客长期从事丝绸、药材贸易等商业活动。唐代重农抑商,商人属于末业,社会地位低下,子弟被严格排除在科举大门之外。另外,李白户籍与身份的不确定性,使他不能报考。唐代科举要求考生户籍必须在报考地,且需提供明确的户籍证明即“籍账”。上一篇我们已经介绍过,李白出生于西域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城西南8公里处的阿克-贝希姆),幼年随父迁居四川绵州。他们家属于外来户,户籍大概率未正式落籍四川绵州,或者虽然登记了,却登记为“商籍”。无论属于哪种情况,他都不能报考。这是他没有参加科举考试的客观原因。
再看为什么不屑考。李白是天生的自由灵魂,他年轻时好剑术,喜任侠,且嗜酒,曾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自视大鹏,蔑视权贵,始终以帝王之师、王佐之才自居,性格狂放不羁,而科举制度属于按部就班、逐级升迁的慢路,而且要求考生熟读儒家经典,恪守礼教,入仕后需服从等级森严的官僚体系,他可不想十年寒窗皓首穷经那么辛苦,更不愿规规矩矩失去自由,他要的是凭才华一鸣惊人,直接被皇帝召见,一步登天,实现理想。这是他没有参加科举考试的主观原因。
商人之子的出身,虽使李白与科举无缘,却也让他挣脱了官场的桎梏,以一支笔,写尽了盛唐的浪漫与狂放,成为独一无二的诗仙。
不屑皓首穷经,只求一鸣惊人,李白的入仕梦从未熄灭。既然科举这条路走不通,他又会靠什么方式叩响朝堂的大门?关注我,下期我们接着聊诗仙的入仕之路。
第三篇 从出蜀到面圣,李白的漫漫干谒求索路
既然科举之路因出身不能走,加之自身本就不屑于科场规制,李白便干脆放弃这条路径,仗剑去国,踏上了18年漫漫干谒求索路。他诗染江南,广结贤缘,叩谒权贵,终得帝王召见,圆梦入京。
一、辞蜀远游,漫游攒名
724年,24岁的李白辞亲出蜀,作《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全诗以“峨眉山月”为故乡象征,串联清溪、平羌、三峡、渝州四地名,既见行船迅疾之态,又藏离乡怀恋之情。
漫游途中,李白寄情山水,写下《渡荆门送别》等名篇。抵达江陵时,他专程拜见道教宗师司马承祯,获赞“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当即作《大鹏遇希有鸟赋》以明鸿鹄之志,此赋后经中年修订,更名为《大鹏赋》;他泛舟洞庭湖时,友人吴指南不幸病逝,李白为其守丧尽礼,尽显任侠之风;此后他漫游庐山,写下《望庐山瀑布》(早期版),又游历金陵、扬州等地,宴饮交友、纵酒赋诗,据其自述“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此处所指为各类财物总计,折算下来约合三十万缗(三十万两白银),其豪迈性情与出众诗才也让声名渐播江南。
年少时,李白曾登门叩访文坛名宿李邕(彼时李邕未任陈州刺史)。李白持诗文行卷求仕,年少狂放的他高调自炫、不拘俗礼,纵论王霸之术,言谈间锋芒过盛。李邕虽素有提携后辈之名,却格外看重沉稳与规矩,二人因性格、处事风格相悖不欢而散。李白愤而作《上李邕》,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直言自身凌云壮志,又以“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暗讽李邕识人有偏,还托人将诗作转呈李邕,字里行间满是不甘与自我期许。
首次干谒受挫后,李白初心未改,继续漫游吴越一带拓展人脉。726—730年,他先后结识道士元丹丘、诗人孟浩然等人,日后皆成挚友。这段时间里,他步履不停遍览山河,佳作频出,在道友圈与诗文圈中积累了极高声望,为后续求仕筑牢根基。
二、蛰伏蓄力,圈层铺垫
727年,李白定居湖北安陆,入赘当地望族许家(妻子为唐高宗时期宰相许圉师的孙女)。彼时李白年少无根基,入赘后育有一女一子,过上了以安陆白兆山桃花岩为中心的半定居半漫游生活——既需兼顾家庭,亦未放弃仕途追求。他依托许家的声望干谒地方长官,婚后不久便多次远行:开元十八年(730年)第一次赴长安干谒,还先后游历襄汉、洞庭、金陵、扬州等地,为求仕与交友四处奔走,常与家人短暂分居。直至许氏去世后,李白才携子女离开安陆,移居东鲁,正式结束了“酒隐安陆”的生涯。在安陆生活的十余年间,他创作颇丰,写下《静夜思》《山中问答》《山中与幽人对酌》等诗,安陆末期(739年)作《月下独酌·其一》,740年离安陆前作《蜀道难》,皆是流传千古的名篇。
元丹丘早年入道,常年隐居终南山,与修道的玉真公主交情深厚。李白与元丹丘相交多年,曾一同漫游嵩山,元丹丘深知李白的旷世才名与入仕心愿。早在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左右,元丹丘便从中牵线,促成李白拜会唐玄宗胞妹玉真公主,李白当场献《玉真仙人词》获公主赏识,为日后宫廷举荐埋下重要伏笔。
此外,李白还与道士吴筠相识于剡中(今浙江嵊州),二人志同道合,曾结伴隐居,吴筠对李白的才学极为推崇,始终记挂着为其寻得入仕契机。
三、三重举荐,终获召见
第一重:吴筠先导举荐(741-742年春)。天宝元年初,唐玄宗征召隐士吴筠入京为官,吴筠赴任后,第一时间向朝廷举荐李白,称其“才华冠世,可辅社稷”,为李白赢得了宫廷的初步关注,这一典故在《旧唐书·李白传》中亦有明确记载。
第二重:玉真公主宫廷铺垫(742年初)。早年元丹丘牵线让李白结识玉真公主,此番恰逢良机,玉真公主亲自向兄长唐玄宗当面举荐李白,盛赞其诗才卓绝、颇具仙风道骨,直接打通了宫廷征召的关键通路,是李白能顺利入长安的核心推手(魏颢《李翰林集序》有佐证:“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入翰林”)。
第三重:贺知章临门力荐(742年秋)。李白收到朝廷征召诏令后赶赴长安,甫一入城便专程拜见时任秘书监的文坛领袖贺知章。贺知章品读李白所作《蜀道难》《乌栖曲》等诗文后,惊为天人,直呼“子,谪仙人也!”,随即入宫向唐玄宗再次极力举荐,成为促成李白被召见的“临门一脚”(《新唐书·李白传》载此事)。
最终召见:天宝元年秋(742年)。
玄宗下诏召李白入宫,于金銮殿亲自接见。接见之时,玄宗“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李阳冰《草堂集序》),礼遇极为隆重;李白当场论说当世事务,又献上颂文,终获授“翰林供奉”一职,专职为宫廷草拟文诰、陪宴赋诗,正式踏入宫廷仕途。
早在得召赴京、辞别家人之际,李白便难掩欣喜若狂之情,写下《南陵别儿童入京》,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一句,将壮志得酬的狂喜与自信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循科场旧轨,不坠青云之志,他以漫游为笔、以人脉为桥,在盛唐的天幕上,写下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干谒传奇。
第四篇 从金銮承宠到江湖疏放:李白的入朝岁月
上一篇我们写到李白终于盼到了进入朝廷的诏书,豪情满志地去了长安。那么,入朝后的李白,实现了自己辅佐帝王、济世安民的理想了吗?
初入宫时,唐玄宗久闻李白诗名,对他十分礼遇。据记载,玄宗初见李白时,降辇步迎——放下车驾步行迎接,御手调羹——亲自为李白调和羹汤。”(“降辇步迎”仅见于晚唐笔记《松窗杂录》《唐才子传》,《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三部正史无记载,正史只记录“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李白既无科举功名,又非门阀世家,仅以布衣之身被唐玄宗专诏征召入京,并授翰林待诏,这种近身礼遇,在文臣中极为罕见,是帝王私人宠信的直接体现。其文坛与社会声望,因帝王宠信达到入朝期间的巅峰。因此长安王公贵族、文人士大夫争相结交李白,朝野以结识、唱和李白为荣,并有贵妃研磨、力士脱靴、醉草《和蕃书》的传说。但凡风雅盛会,唐玄宗必召李白随侍,李白以为自此可以实现政治抱负了,满心欢喜。
天宝二年(743年)春,唐玄宗与杨贵妃在兴庆宫沉香亭赏牡丹,玄宗令李白写诗,此时李白宿醉未醒,乘醉挥毫,写下盛唐最美的诗《清平调词三首》。诗歌将贵妃的容貌比作天边流云、园中牡丹、瑶台仙子,巫山神女、汉宫飞燕也不及,道尽贵妃绝代风华。配上李龟年的演唱,视觉之美与听觉之美叠加,把杨贵妃秾艳华贵又飘逸出尘的美表现得淋漓尽致,令玄宗、贵妃及满座宾客沉醉动容,达到宴乐艺术的最高效果。
正如孙悟空知道弼马温是无品的最小官职时的愤怒一样,李白后知后觉,明白了翰林待诏并非唐代核心行政体系的职事官,本质是皇帝的私人文化侍从,他也失落到极点。他的失落与孙悟空不同,孙悟空是不甘被轻贱、不满天庭的敷衍欺瞒,而李白是不屑逢迎权贵、不甘放弃政治抱负。
李白性格傲岸不羁、狂放洒脱,不习惯官场的谨小慎微与勾心斗角,也不屑于曲意逢迎权贵。他常常饮酒纵歌,不拘礼法,因此遭到高力士以及朝中保守官僚的嫉恨与构陷。同时,玄宗也只将他视作点缀盛世的文人,并未赋予他参政议政的实权,加之群臣见风使舵的嘴脸,使李白感到身处人群中的孤独、繁华闹市的寂寞。知音难觅、怀才不遇的惆怅,对真挚情谊与精神共鸣的渴望,使他写出《月下独酌•其一》。诗中他邀明月为伴,自己的影子为友,三人对饮谈心,排遣尘世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