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鸢尾花进入盛花期。外环路绿化带的斜坡上，粗壮高大的法桐树下，都能看到一抹显眼的蓝紫色。一丛绿叶衬托得花朵格外娇艳。它作为绿化带大面积种植花卉，因太过常见，无形徒增几分廉价感。很少有人专门停下来为它们拍照，就连它的别名也带着几分土气“老鸹蒜、蛤蟆七、扁竹花……”多数人都知道，鸢尾花是因其花瓣如鸢鸟尾巴而得名，也因其花朵形似蝴蝶，而被叫“紫蝴蝶”。
　　 一连几天早晨，送孩子上学路上，我的目光必会被女贞树下那一丛鸢尾花夺去片刻。此时，它开得正艳。晨光穿过女贞树稀疏的枝叶，撒在鸢尾花上，娇艳的颜色瞬间有了深浅不一的层次感。晨风吹过路边几棵圆滚滚的冬青，风力轻缓几分，变得温柔起来，像一双细腻的手轻轻抚过鸢尾花，花棵托着花叶，花叶托着花朵，由东向西轻轻摇动。路上行人匆匆，车辆疾驰而过，刺耳的车笛声划破清晨的静谧。它不为所动，依旧慢慢地摇。
　　 “你看，那一丛鸢尾花好看不？”我问后座的女儿。
　　 “好看，我知道你为什么问，爸爸，这花是你种的。”女儿一脸得意地说。
　　 对，它是我种的。也或许正因是我种的，我在一个与平日无异的早晨，在行人匆匆的中心街上，才肯把目光施舍给一簇面积并不大的鸢尾花。
　　 路边的一棵花，一株草，一棵树，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生命启示。在清晨，用一抹娇艳提醒我们慢下来。日子慢下来才像日子，生活慢下来才是生活。当下，我们被物欲所缚，世俗所扰，每天马不停蹄地疾驰，每天过得如同复制。空气里，充斥着匆忙和焦虑，充斥着利益和欲望。慢下来，你会发现生活除了这些外在需求，还有无数小美好。
　　 上班路途中，余光一瞥，道路栏杆外侧绿化带里，一棵油光发亮的紫叶梨长势正旺，每片叶子像熟透的无花果，更像一个个熟透的大李子。半亩绿意盎然的油菜花，花期结束变成一根根光滑细长的荚，恍惚间，风里飘满油菜籽香。一株株破土而出的油葵苗，仿佛渴了一个世纪，疯狂吸吮着晨光里的露水，酝酿着一场“满城尽是黄金甲”的盛会。一望无际的冬小麦进入扬花期，孕育着一场热火朝天的丰收。几棵在早春绽放过的迎春花、紫荆树，此时正得意地向一旁的五角枫炫耀，是它们叫醒了春天。高大茂密的五角枫才不在意这些，它们要精心准备一场秋日盛会。
　　 2018年，陪父亲去黑龙江齐齐哈尔探亲。饭后，走在北国街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松弛感。道路两旁树荫里，三五好友搓麻将，聊闲天，自带幽默感的语调，让人像是在听二人转。沿街门店前摆满花卉绿植，有些花盆精致，有些花盆粗糙，但盆里的花娇艳可人，香飘数里。客人上门或行人路过，驻足观赏和店主小聊半刻。这种对生活的热爱，松弛的过活，在我们内地是少有的。当时，我就萌生一个想法，要把这份松弛感带回老家，也在店门前种上花草。忙完生意，坐于门前，泡一杯茶，看蝴蝶嬉戏于花朵间，看蜜蜂忙于花心处，与过往熟识路人，打过招呼，邀至花前，赏玩片刻，岂不乐哉？
　　 说干就干，2019年早春，开始实施计划。为花盆更加牢固，我特意用了废旧轮胎，两三个叠在一起，涂上各种染料，或画上卡通画，一个精美的工艺花器成了。接下来就考虑种什么花，种名贵花有招摇之嫌，种植太过娇艳的又恐引来“采花大盗”。思前想后，还是鸢尾花比较合适，三季长青，花色好看，还有“紫气东来”之意，路边到处都是，安全系数高。思毕，我先做了采花贼，在路边绿化带里拔了几株做种苗。鸢尾花繁殖能力强，种苗无需太多，不出两年就能把花器长满。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门口的鸢尾花，从最初稀稀疏疏几株长满轮胎口径。每年春天盛花期，群蝶飞舞，甚是雅观。俗话说“花无百日红”，第四年鸢尾花老龄化严重，更多可能受空间所限，新株芽迟迟不出，老株叶片暗淡无光，长满斑点，叶子顶部全部枯黄，尽显颓废之色。思索再三，我决定换成其他花卉。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鸢尾花，它们不曾言语，却把最好的青春赠与我。此时，它更像是我的老朋友，把它们弃于垃圾桶实在有违情理且心有不舍。我看到路边女贞树下光秃秃的，决定把它们移栽于树下。取于自然，归于自然，算是给它们最大的尊重吧。
　　 它回归大地，如鱼得水。两三年里，植株疯狂繁殖，长满整个树坑。花也好，人也罢，还是要接地气的。我一直提倡，城里孩子要多回农村，多接触一下土地。常居于都市楼宇，居于混凝土间，人会缺少一种灵气。妻常说，在城里住久了，像是一个无根的人。
　　 近几年，很多城里人陆续回农村翻盖旧房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未来大趋势，会不会和几十年前那样，村里人都往城里钻，能拥有一个城市户口是莫大的荣光。我向来自认为是一个土得掉渣的人，一个没有远大志向的人，我喜欢农村。虽曾被农活吓到哭，曾无数次发誓要离开农村，曾羡慕城里同学的生活，羡慕他们住楼房，羡慕他们出门就是光滑宽敞的柏油路。近几年，随着城镇差距逐渐缩小，我们也住上气派的房子，出门也是柏油路，我却对田间那越来越细长的土路，对几近消失的荒田野地，产生了浓厚兴趣。每次走在田间河边，驻足儿时那座桥头，心底无比踏实。当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城市发展？我说，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我离不开土，离不开泥，离不开荒野，离不开河沟，我的根在这里。
　　 路边这簇茂盛的鸢尾花，它不在乎是否置身于精美花盆，也不祈求花农精心照顾，哪怕屈身于一棵树下的方寸之地，但它的根属于大地。它不在乎过往车辆是否肯为它停留一瞬，也不在乎过往行人是否驻足观赏，它只管在春日里尽情绽放，在艳阳里释放芬芳，它知道自己只是一株鸢尾花。
　　 忙完生意的空隙，我站在门口向它望去。它，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