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初涉生意经(散文)
一
如今回忆过往,不到五岁时的贩卖菜的经历,竟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道风景线——那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蔬菜,是不按斤卖按把卖的小聪明,还有我捧着毛票咧着嘴的笑脸。
小时候,我贩卖过很多东西:菜、冰棒、瓜。现在想起来,那些年里,我一直在贩卖一种东西——时光。
我的爷爷,是一个走街串巷叫卖的小贩。用他瘦弱的肩膀,为家里人撑起了一片天。他的后辈,血液里应该流淌着贩卖的基因吧?
我的贩卖时光,大概是从菜市场那个木盒子一样的蓝色喇叭奏响的那一天开始的吧。
小时候,家里清苦,小小年纪便跟着父母一起讨生活。那个时候,妈妈除了在卷烟厂上三班倒,还要抽空在离家较远的菜地里劳作。赶早去菜地里,挑上新鲜的蔬菜,把死叶、烂叶挑干净,用稻草整整齐齐扎好。码在簸箕里,再喷上一点儿水,看上去又新鲜又干净,卖相十足。除了这些,妈妈还会用废弃的塑料瓶灌满水,在瓶盖上用锥子扎上十多个细细的小孔,隔一小会儿就喷一喷,让菜看上去鲜嫩欲滴。
平时上中班,妈妈只睡几个小时,便赶早去卖菜。上天亮班,下班就直奔菜场。若是上白班,便完全没空去卖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这个个头还没有簸箕高的孩子,就这样在妈妈的“忽悠”下,开启我人生中第一趟贩卖之旅!
记得那一天,不到五岁的我挑着扁担,晃晃悠悠走在去菜市场的小路上。路边有一个蓄水池,池子里蓄满了清澈的水。池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曳,小花草舒展着腰肢,好像在和我打招呼。
要是平时,我绝对去闻闻花,摘根草,做成花环戴在头上。可能还会在蓄水池那个小斜坡上滑上几次滑滑梯,即使裤子都会磨出洞,屁股也会磨破皮。但,那就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呀!
奈何这个时候,我肩上的扁担,左右各挂着一个竹篾做的簸箕,里面满满都是菜。蔬菜有点儿沉,我只恨我的小肩膀怎么没长个窝出来,刚好安放扁担,让它稳稳的,不再随着菜筐晃动。扁担一晃,我的手不知该扶稳扁担,还是攥紧簸箕的捆绳。嘎吱嘎吱,不知是扁担在呻吟,还是簸箕在欢歌。总之,我恨不得立马飞到摊位上。
我的脚步又飘又软,恨不得把簸箕扔掉的时候,总算是看到终点了。我把菜放在摊位上,和隔壁叔叔打了招呼。因为我还不认识秤,而卖菜是要论斤卖的,妈妈早就给叔叔打过招呼,让他帮忙称菜。叔叔对我点点头,算是打过照面了。妈妈说菜按两毛一斤卖,我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刚开始,来一个客人我就扯扯叔叔的衣角,叔叔也耐着性子帮忙称重,我负责收钱。一毛两毛的毛票塞进胸前的小兜兜时,我咧着嘴笑了。我也成功卖出了菜,是一个能挑担子的娃娃了!后来,叔叔忙着卖菜,实在是两头顾不上来。我也不好让客人一直等,于是,小脑袋瓜高速运转,我妈说两毛一斤,我就干脆卖两毛一把。三下五除二,没到中午就卖了个干净。隔壁叔叔眼睛一亮,“哎哟,这小娃娃,可以呀!”我可得意了!
挑上空担子,听着广播里播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晃晃悠悠走回家。妈妈回家了,还不忘仰着脖子,一脸骄傲地求表扬。当我妈得知我是两毛一把卖掉时,顿时哭笑不得。原来,妈妈每一把菜,至少都有一斤半,有的甚至更多。我很是愧疚,脸上的小得意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满心的后悔和失落。满脑子想的都是:“妈妈这么辛苦,我这么卖,有没有回本哦?”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我卖掉的不是菜,是我对规则的第一次试探。我不知道什么叫一斤,我只知道一把。那是我的手能攥住的分量。我用我的一把,去比划妈妈的一斤,就像用星星去比划月亮。妈妈说,一把比一斤多,但她没有怪我。她只是笑着,把果丹皮递到我手里。那一刻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秤称不出来的。不是一斤,不是一把,是母爱。
二
关于秤与分量的懵懂困惑还未消散,日子又推着我们,走向了另一段贩卖日常。家里接手了姑妈家的远东商店,顺带做起了冰棒和冰水买卖。
那个时候没有冰箱,就准备一个白色泡沫塑料箱子,里面铺上旧的棉被,塞上白糖、绿豆冰棒。有人来买,就卖。爸妈结婚时的大红色和墨绿色的暖水瓶,肚子里也装满了橙黄的冰水。在我眼里,是那么的诱人。
那时的白糖冰棒,就是一根木棍,上面一根香蕉长短的长方形结晶体,再包上一层白色的包装纸,简陋却甘甜。咬上一口,解暑又清凉。
冰水呢,就是开水里加一点橙色的色素和糖精,却也是孩子们眼里难得的奢侈。
我摆上一个凳子,放上箱子,竖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冰棍两毛,冰水一毛一杯。搬一个小凳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等着买家上门。树上的知了知呀知呀,不知疲倦地叫着。池塘里的荷叶都晒得慵懒地打了卷,柏油马路晒得滚烫,连大黄狗都吐着舌头来散热。瞅瞅周围没人,我掀开箱盖,光明正大地开始吃冰棒。左一根右一根,一下没忍住,一口气吃了十来根。直到嘴唇发紫,皮肤冰凉。我妈惊呼:“我的小祖宗!”抱来一床冬天的厚棉被就把我裹住,还不忘塞上一个热水袋。这段“光荣历史”,到现在,我妈还在念叨着。
我不懂什么叫诱惑,什么叫克制,只知道开吃之前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我输了,谁叫冰棍这么有诱惑力,能让我在清苦的日子里寻得那难得的一抹甜。妈妈用棉被裹紧我那一刻,我知道,那份担忧,也是秤无法称出来的。
三
夏日的冰棒烟火渐渐落幕,为了撑起一家人的生计,父母又寻了新的营生,开始贩卖甜瓜。借了一个木板车,把品相好的瓜放在最上面一层,走街串巷地售卖。我爸在前面拉板车,我妈在后面推,我坐在板车上。阳光从草帽里钻进来,晒得皮肤滚烫。额头上、身上,挂满了汗珠。我爸走路快,我妈得迈开步伐,不然就会跟不上。
有客人来,爸爸负责称,妈妈负责收钱。吆喝向来是妈妈的事。我唯一能帮上忙的,就是拍拍圆鼓鼓的小肚皮,证明瓜的香甜!
最好笑的是,有一次,爸爸埋头拉车,走得飞快。一个买主跟在后面跑了好久,一路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追上了,好一顿吐槽。客人走后,我妈捂着肚子笑了个痛快。说你爸不知道随了谁,一点也不像爷爷。我似懂非懂,也坐在板车上傻笑。
暑气蒸腾,瓜很容易坏掉。
爸妈会仔细把烂掉的削干净,剩下的细细切成小块,一家人享用。气温越来越高,瓜坏的个数和频率也越来越高,有坏的就削就吃,也不舍得吃好的。结果,卖了一个夏天的瓜,吃了一个夏天的烂瓜,愣是没吃上一个完整的好瓜。
爸妈心里有一竿秤,好瓜拿去卖钱,烂瓜留给自己吃。那种把好的留给别人,坏的留给自己的朴素,也称不出来。
那些年,我们一家人用各种方式,称着生活——用秤,用把,用心。而有些东西,永远称不出来。
叫卖声停了,扁担放下了。而当年那个笨拙叫卖的小女孩,早已在生活的风雨里,一路看风景,一路长成了能扛事、懂感恩的大人。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但午夜梦回时,我的风景总是通向那个菜市场,那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晃晃悠悠走在前面,身后是妈妈用爱铺成的万里坦途。原来最美的风景线,从来不在远方,而是那些让我长成今天模样的、带笑带泪的来时路!
一次和一个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的街坊邻居说起我当过小贩的事,他说,贩卖是最能让人成长的一件事,因为永远想着顾客,而不是筐子的瓜和菜。于是,我心中就有了一个观念,贩卖的是时光,而不是东西。我如果有大把的好时光,贩卖给别人,我岂不是富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