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虎是战友养的一条狗。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它，说了句：“养它干嘛，啥用没有，净拖累人。”自此，哪怕我们天天见面，它也从不肯正眼瞧我一下。
　　 一开始我并没当回事，一只狗哪能真听懂人话呢？可相处久了，它那始终把我当空气的蔑视眼神，却让我不得不承认，当初我确实太不了解它了。
　　 我和战友同住一个小区，又都喜欢散步，每天晚饭后的一小时的健步走，是我们雷打不动的习惯。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后来他把虎虎也拉了进来。
　　 虎虎是一只西伯利亚雪橇犬，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哈士奇。它通身雪白，就连眼珠儿也是奶白色的，只有鼻头是鲜亮的红色，让人连想起积雪盈尺的雪面上，落下了一颗熟透的山里红。
　　 战友说，他本来没打算养狗，一次与家人去集市赶庙会，路过卖狗的区域时，正在读大学的女儿一眼相中了还在呆萌中的虎虎，他拗不过女儿，只得花八百元把它买下。女儿见它虎头虎脑，一副呆萌模样，就随口给它起了名字：“虎虎”。
　　 刚开始的时候，虎虎还能跟上我们的脚步，只是偶尔会被路上碰见的其它同类所吸引，停下来逗留一会儿，接着就马上跟了上来。可时间久了，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尤其一见到雌性，它老远就凑上去，围着对方嗅个不停，害得战友手忙脚乱地拽它，我们行进的节奏也不得不被打乱。
　　 虎虎虽从不正眼看我，可面对那些夸赞、逗趣它的人却格外友善。每次有人喊它“虎虎”，或向它吹口哨什么的，它总是表现出几分憨气：先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散漫慵懒的样子，再微微歪起脑袋，奶白色的眼仁慢慢聚焦，微微抬起右爪，把要对你的示好和互动的亲昵劲儿，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几乎天天都能见到虎虎，有时一见面也“虎虎、虎虎”地唤它，高兴时还会用脚与它打招呼（轻踢它的屁股），甚至扯扯它的耳朵，可无论我怎么打趣挑逗，它都全无反应，摆明了一副不屑搭理我的模样，仿佛在说：你不是不让你战友养我吗？现在又来逗我干嘛？我才懒得理你。
　　 这种蔑视全都被战友看在眼里，他也总只是莞尔一笑，倒叫我的自尊大受伤害。
　　 其实现实生活里，我并非不喜欢动物，恰恰相反，每当看到流浪的猫狗在街道、公园里穿梭时，眼光总会入迷地追随着它们的身影。我喜欢欣赏它们步态的时急时缓，神态的自在随性。在所有电视节目里，我也一直是《动物世界》《人与自然》《非洲大草原》忠实的拥趸。我只是不赞成把动物圈养在家，也实在没法接受家里到处掉落的毛发，和随处排泄的粪便。
　　 战友自从养了虎虎，整个人像是变了模样：麻将不打了，鱼也不钓了，不管去哪都要带着虎虎。给虎虎找专门的洗澡师、美容师，还总买名牌狗粮；季节刚一入冬，就给虎虎穿上保暖外衣，地上稍积了点雪粒，就连鞋袜也都给安排上，弄得虎虎大冬天也不时地吐舌喘气。
　　 今年谷雨前的一个双休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战友邀我跟他一同去陕西秦岭，给他表哥的一处施工工地送矿山器材，他说是表哥关照他的一桩利润丰盈的好生意。
　　 他原本打算只带虎虎同行，后来听说我十几年前曾在秦岭畅游多日，便邀我重上秦岭，怀古揽胜。还说如今的秦岭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战友为我打开他那辆五十铃小货车的副驾门时，虎虎不知何时早已坐上了。见我拉着车门迟迟不肯上去，好像明白了我的顾虑，便识趣地跳下副驾，一纵身窜上了后车箱，马利地找了个车角，卧了下来。那机灵的模样，仿佛稍慢一点就会被我赶下车似的。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疾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八十公里的路口，我们顺匝道，驶出了高速。
　　 在导航的引领下，我们拐进了一条山峦耸立，满目苍翠的林荫道。抬望眼，漫山遍野皆是一簇簇、一片片或红或粉或白的花海，让人顿觉心旷神怡。
　　 就在我们惬意地转过一个急弯时，眼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但见一大朵乌云正悬头顶，稍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一直记挂着虎虎的战友，连忙把车停靠路边，从车厢里找出一个大纸箱片，盖在虎虎身上，避免雨水淋湿虎虎。
　　 因路面雨水湿滑，战友明显放慢了车速。
　　 细雨中的山谷，愈发显得幽静，偶尔几声似是噪鹃的幽啼，在山谷间回荡，愈添了几分空灵悠远。
　　 突然，车子在穿过一个涵洞时，虎虎“汪汪汪”地高吠着从车上窜了下来，它跃过正在行驶的五十铃，急停后猛地调转身体，两只后腿发力蹬地腾空，像战场上奋身跃起的战马一般，两只前腿拼命向上抓挠着；它那双奶白色的眼睛，此刻像两道刺破雨幕的光柱，犀利地射向我们，那焦急的神态，分明是在拼命阻止我们前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惊骇不已，一时手足无措。好在战友在部队时就是驾驶技术过硬的老教官，他倏地踩住了刹车。
　　 也就在车停下的刹那间，离车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块巨大岩石裹挟着山体树木轰然垮塌下来；其中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在落地反弹飞起后，正好砸在仍拦在我们车前的虎虎身上。虎虎一声哀嚎，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我们慌忙跳下车，战友不顾一切就要朝虎虎冲过去，被我一把拉进怀里。
　　 他嗓子已经沙哑，说不清是惊吓得，还是太担心虎虎而着急得，整个人窝在我怀里不住发抖。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垮塌的山体才慢慢停止滑动。
　　 我们把虎虎抬到车后方一片空旷地带，它嘴里还在不停淌血。我检查后发现，虎虎的脖颈处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显然正是那块脸盆大小的飞石造成的。我连忙让战友找些布条，先给虎虎止血固定颈部，战友在车上翻找了几秒，不见，当即脱下外裤，抽出衬裤，牙咬脚蹬，把衬裤撕成布条递到我手里。
　　 在我给虎虎包扎固定的时候，它全程没挣扎，许是疼得没了力气，只是喉管里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咝鸣声。
　　 等我系完最后一根绑带的绳结时，无意间对上了虎虎的眼睛，这瞬间的一瞥，惊得我险些跌坐在地。
　　 这是我们相伴四年来，第一次和它零距离对视。从前它那双奶白的眼睛，此刻幻化成了白中透蓝的琥珀色，像一汪晶莹深邃的潭水。从那汪潭水里，我读出了歉意、感谢与不舍，也读出了质问、果敢与无悔。
　　 雨渐渐停了，虎虎静静地躺在战友的臂弯里，气若游丝，双眼含泪，却一直眨巴着眼，盯着我，仿佛在期盼着我能说句什么话似的。
　　 这样不是办法，得赶快把它送医院救治。战友几乎哽咽地抚摸着虎虎和我商议。
　　 我们达成一致，先送虎虎到就近的医院救治，再到工地送设备，正当我们抬起虎虎要往车上放时，它突然出现全身抽搐，随即，竟气绝身亡。
　　 战友哭着说要把虎虎拉回家，做副小棺材好好埋葬，被我安抚住了。
　　 我说，虎虎是为了保护咱们才走的，它不在了，我心里也一样难受。可现在天太热，咱们还要掉头绕路送货，最快明早才能到家，这十几个钟头里，虎虎的身子肯定免不了遭蚊蝇叮咬，怕是还没到家就已经腐臭了。不如就借这块山清水秀之地，把虎虎埋葬了，让它入土为安，回归大自然。
　　 战友从车厢里摸出一把小工兵锹，在车后约三十米一处依山傍水的山根下，挖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坑，坑底铺了些纸片，才小心翼翼把虎虎安放进去。为了防止虎虎的尸体被其它食肉动物刨出来，我们又到附近的溪水边，捡了三袋子馒头大小的鹅卵石，均匀地码在坟包上，行成了一层坚固的保护网。
　　 做这一切的时候，战友一直在念叨：你说虎虎到底是傻还是聪明啊？说它傻吧，它居然能提前预知山体塌方；要说它聪明吧，那它为什么要冲到车前拦着我们，它明明可以自己跑掉呀。
　　 我无法回答战友的疑问，满脑子全是虎虎那双令我百感交集、而无法释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