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标签(微小说)
老伴儿解下围裙,挨着老孙坐下,转头叮嘱:“天越来越热,你等会儿去商场逛逛,挑条薄裤子换上。我待会儿要跟老姐妹跳广场舞,没空陪你去。”
“行,你去吧。”老孙随口答应,又坐着看会儿电视,才起身出门。
公交站台人不多,没等多长时间,公交车到站。老孙抬脚上车,车厢里没有空座位,过道也站着人。他攥紧扶手,车身一晃,身子也随着一歪,慌忙扶住身旁立柱,才勉强站稳。
旁边一位穿干净夹克、留着平头的年轻小伙看在眼里,立刻起身:“大爷,您坐我这儿。”
老孙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小伙子你坐,我身子骨硬朗,站得住。”
小伙笑着轻轻扶他坐下:“没事大爷,我下一站就下车。”
老孙抬头望着他,眼底满是温和:“谢谢你啊,孩子。”
商场二楼是男装专区,老孙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拐角,一排喇叭裤吸引他的目光。裤腿上窄下宽,顺着线条缓缓展开,复古又别致。
望着陈列的裤子,岁月回溯,三十年前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他想起自己年少时那条心心念念的藏蓝色喇叭裤。
那年高中毕业,他接父亲的班。刚入职没多久,就看见工友小刘穿着条崭新的藏蓝喇叭裤,裤脚宽松舒展,时髦又亮眼。小刘特意在他身前转两圈,满脸得意:“好看吧?这叫喇叭裤,大城市早就流行穿这个。”
没过多久,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穿着喇叭裤的年轻男女,那是独属于一代人的时髦。每月工资五十八块,上交家里四十八块,留下十块,他想买一条同款的喇叭裤。走进百货商店,他在各款裤间反复挑选,拿不定主意。营业员看出他的犹豫,主动搭话:“一看就是头回买,就藏蓝色的,耐看好搭,卖得最火。”
终于如愿买下裤子,某个周六,他偷偷换上喇叭裤,和工友进城闲逛,偏偏迎面撞上进城办事的父亲。避无可避,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爸,您进城有事啊?”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夸张的裤脚上,脸色阴沉,应付一句:“办点事。厂里不忙你就回趟家,就上这条裤子。”
老孙看见父亲脸色阴沉,就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回到宿舍,他慌忙换下喇叭裤,叠好塞进背包,骑着自行车往家赶。一小时后踏进家门。
母亲见他突然回来,很意外:“不是说厂里加班吗?”
“明天才加班,今天逛街买点东西,撞见爸,他让我回来一趟。”说着,他偷偷瞥一眼脸色铁青的父亲。
父亲盯着他空荡荡的裤腿:“怎么没穿那条裤子,我不是让你穿着回来吗?”
他递过背包,父亲伸手拿出那条崭新的喇叭裤,在抽屉里拿出剪刀,“咔嚓”一声,刀刃顺着裤腿剪开。母亲连忙上前阻拦,心疼地说:“好好一条新裤子,你怎么说剪就剪呢?”
“这是人正经穿的样子?”父亲语气严厉,“穿得不伦不类,像街头二流子,还想不想在厂里好好干了?”说完,把破损的裤子扔在地上。
老孙默默弯腰捡起残破的喇叭裤,慢慢叠好塞进包里,放在家中旧木箱最底层。后来结婚搬家,木箱不慎遗失,那条被剪坏的裤子也彻底不见。可他始终记得裤子的颜色,还有裤腰上,那张白底红字、印着尺码的标签。
“大叔,看中哪款?要不要试试?”
售货员的问话将老孙拉回现实。他愣了愣,摸了摸裤子上的标签,摇了摇头。刚转身准备离开,两个年轻小伙子说说笑笑走过来。一个身穿破洞的牛仔裤,搭配花格子外套;另一人穿着花色休闲上衣,耳朵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耳钉。两人各拿起一条喇叭裤对着腿比划。
老孙下意识地扫一眼耳钉,皱着眉,嘟囔一句:“耳钉从来都是女人戴的物件,现在的小伙子也能戴这个?”他摇摇头,空着手走出商场。
天色尚早,他想起城郊的公园,便打算去走走散心。
走到公交站点,去往公园的公交车很快驶来。刷卡上车,老孙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驶出两站,三个年轻人结伴上车。领头的男生染着黄发,嘴里叼着香烟,另外两人留着长发,一路嬉笑打闹,完全无视车厢内禁止吸烟的标识。烟味弥漫整个车厢。老孙捂住口鼻,眉头紧锁,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推开窗户通风。
一位年长的老人忍不住开口劝说:“小伙子,车上别抽烟了,呛得大家难受。”
黄毛青年翻了个白眼,随口一句:“管得还挺宽。”
身旁长发同伴连忙拉住他,打圆场道:“别乱说话。”又转头对着老人歉意笑道,“大爷别生气,我们这就掐灭。”
几人掐灭烟头,随手塞进裤兜。到站后,老孙快步下车,一刻也不愿多待。
他坐在公园长椅上歇脚,抬眼望去,方才商场里那两个穿破洞牛仔裤和戴耳钉的小伙子,也来公园溜达。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人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老孙站起来,循着声音快步跑去。只见湖水中央,一位老太太不停挣扎沉浮,栏杆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吵嚷着,却无一人下水施救。
众人迟疑之际,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已经冲至湖边。戴耳钉的小伙踢掉鞋子,纵身跳进冰冷的湖水里。岸上穿破洞牛仔裤的小伙子高声指挥:“托住老人的头,别让她呛水!把她手递给我,往上拽!”
二人配合,合力将落水的老太太成功救上岸。老人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围观路人纷纷上前帮忙,有人脱下外套为老人披上,有人拨打急救电话,场面慌乱却温暖。
下水救人的少年浑身浸透,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沾了湖水的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亮光。他大口喘着粗气,抹掉脸上的水渍,露出笑容。
围观人群纷纷感慨:
“多亏这两个小伙子,不然老人家性命都难保!”
“谁说现在年轻人不靠谱?关键时刻最勇敢的就是他们!”
“这么多人看着,也就他俩敢往下跳,实在难得。”
老孙站在人群外围,怔怔望着两个少年,阳光落在细密的水珠上,晃得人眼睛发涩。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片刻后,两个小伙悄悄挤出人群。救人的少年光着上身,手里拎着拧干的外套;同伴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单薄的肩头,自己只留一件薄衬衫。两人并肩走着,说说笑笑,渐渐走远。
晚风拂过,老孙浑身一怔,他在原地伫立许久,才慢慢转身,缓步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中,老伴儿早已跳完广场舞回来。见他进门,随口问道:“薄裤子怎么没买?”
老孙随口回一句:“没有合适的。”
老伴儿埋怨道:“天越来越热,厚裤子还能穿吗?明天我陪你再去逛逛。”
“不用,过两天再说吧。”
老伴儿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真是不知好歹。”
晚饭过后,老孙独自坐在沙发上,电视播放的画面,他无心观看。
恍惚间,眼前不断重叠交错——
是当年被父亲剪刀剪碎的喇叭裤,是公交车上主动让座的干净夹克衫,是车厢里肆意抽烟的黄毛,是刺眼另类的耳钉、格格不入的破洞牛仔裤,更是湖水里挺身而出、向阳而生的鲜活身影。
原来,从来不该用刻板的标签,去定义一代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