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灰色布袋(散文)
我珍藏着一个灰色的布袋,至今已三十年。它被小心地封在真空袋里,躺在抽屉深处。
今夜,窗外又在下雨。我打开抽屉,望着它静静躺在真空袋里,熟悉的悲恸,便又从心脏最深处漫上来,堵在喉咙。
七岁前,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外婆那间会漏雨的茅草屋。舅舅不爱说话,总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磕在门框上的声音,总是又急又脆,像是发泄生活的不如意。舅妈嗓门大,骂鸡骂狗的声音穿透土墙,每一句都带着刺。外婆总是缩在灶台角的阴影里,烧火,做饭,尽量把自己缩得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要小,仿佛只要不发出声响,就不会惹来嫌弃。
好在后来,舅舅在村东头煤矿干活,挣了些碎钱,凑合着自家地里的树,盖了一间木房,顶上盖的土瓦。他们搬走后,日子才消停了一些。
每当天色阴沉,屋子里总会在各处,提前摆放着木桶和盆。第一滴雨砸在屋顶,接着是一连串急促,沉闷的“噗”声,最终倾盆而下。茅草屋在风雨中默默承受。闪电划过,将昏暗的屋子里照亮。外婆慌忙用手捂住我的耳朵,一道闷雷就在屋顶炸响。我躲在外婆怀里,看雨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滴落,一滴,一束。于是,雨便有了形状。
木桶很快就满了,外婆把我放在小板凳上,佝偻身子拄着拐,将接满水的桶,倒进门口水缸里。我看到她额头浸出汗珠,沿着褶子不规则地向下流动。她将散落的一缕银发拢在耳后。我小小的心脏,莫名生疼,从小板凳上站起,学着外婆的样子,端起接满水的小盆,倒进水缸里。
雨水自顾自地,从天降落,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的决心,它从来不懂世间疾苦。只是固执地,完成落下的使命。
外婆累了,腾出一只手扶着后腰。那缕银发又垂散开,贴在脸上。我将小盆放回原位,快步跑近,用稚嫩的小手,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将她垂下的银发拢在耳后,用棉绳胡乱扎了个结。她摸着我的脑袋,笑得很开心,很慈祥。
在我记忆里,外公走后,她再没这般笑过。笑容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像阴雨天气里,云层偶然裂开一道缝,漏下的一束光,旋即又被更深的云吞没。可就是那一瞬的光,足够照亮我许多个懵懂的童年。后来我回想,那或许不是对我笨拙手艺的赞许,而是一个疲惫至极的灵魂,在感受到另一颗心灵毫无保留的疼惜时,本能地、卸下所有盔甲后,露出的一丝柔软的破绽。
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屋顶很快就漫起潮湿的气息。我们开始清理屋子,木桶回到属于它的地方,只留下小盆,用来装地上的污水。劳累了一整天,我早早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或是太累,并没像往常那般,做会飞的梦。
晚上,外婆把我叫醒。睁开惺忪的眼睛,瞬间被小桌上丰盛的晚餐迷住了。那是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和金黄酥脆的小土豆,还有过节才有的糯米饭。我喉咙滚动,不停地咽着口水。兴奋地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顾不得穿,便开始大快朵颐。外婆看着我狼吞虎咽,将褂子套在我头上,替我整理起来,眼中充满慈爱与酸楚。
“慢点吃,还有呢。”
我忽然看到晶莹的泪珠,掉进碗里。我扒得飞快的手一滞,看向外婆,她慌忙转身走进房间里。我听见压抑的抽泣声,嘴里的糯米饭突然不香了,花生米和炸土豆也不可口了。我放下碗筷,走进房间。没有说话,只是笨拙地用小手,为外婆擦去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外婆会哭,我只知道,外婆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那一刻我红着眼,期待快点长大,就能保护外婆。只是我忽略了,长大的脚步,再也追不上她愈发佝偻的身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糯米饭和花生米,是舅妈送来给外婆春节吃的。被我提前吃了,舅妈说了很多尖酸刻薄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子,一遍遍割着外婆早已枯萎的心。外婆没有辩解,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
我七岁了,从未见过自己亲生父母的模样。他们只存在外婆的描述,和我脑海里构想的模样。外婆的疼,是因为我是她女儿遗落在这片土地上的、一颗小小的种子。她把对女儿的牵挂都倾注在了我身上。这爱,因此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孤独。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刚从田里摸来一些田螺,和野地里挖来的野蒜,准备晚上给外婆打牙祭。回到家时,我看到一个男人,和我有几分相似。我猜,他该是我的父亲吧。只是我没敢认,也不愿认。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屋外跑去,直到很晚,我才偷偷摸摸回来,可是我失算了,平日里为了省油,外婆早早就睡了。但此刻却是灯火通明。那个男人还在,他还没走。他冷冷地看着我,对我跑出去颇为不满。
外婆赶紧起身,起锅热菜。将饭菜端上小桌子,我发现那是我白天摸来的田螺。
“崽儿,这是你爸。”
外婆坐到我身旁,指着那个男人,笑着对我说。我看了一眼没说话,自顾自扒着饭,却怎么也吃不出味道,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是离别。
次日清晨,原本昨日还晴朗的天,突然下起了小雨,并没有阻挡那个男人带走我的决心。他将我困在后背,在我头上盖了个蛇皮袋,自己淋着雨,背着我回到陌生的家。
我疯狂地在他背上胡乱拍打,他也没理。我急了,朝外婆呼救,她眼角含泪,满脸不舍,我看见她那缕银发又垂了下来。
“好好听话,过年记得来看我。”
转身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灰色布袋递给我。我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我每天去鸡窝里捡的鸡蛋。那是留着过年吃的,她全都给了我。我祈求那个男人,让我为外婆将那缕银发,匆匆拢在耳后。
看着外婆佝偻着,将后背抵在门柱上,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在山路的拐角处,完全消失。我将头埋进那个男人的后背,双肩剧烈抖动,手里的布袋,攥得更紧了。
未曾想,这一别竟是永远。
外婆走的那天,父母匆匆商议后,我被留在遥远的江南。我没有哭,只是从衣堆里翻出外婆留给我的灰色布袋,放在脸上摩挲了很久,直至沉沉睡去。
后来,灰色布袋经不起年岁侵蚀,开始褪色。我便买来真空袋,将它永久封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合上抽屉,我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指尖划过耳畔——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那缕温热的银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