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天都(散文)
一
乙巳榴月,余自洛阳访友归杭,道出合肥。
高中同窗二平抚掌曰:“亮兄,黄山在迩,盍往观乎?”
余忆前岁游黄山,天都峰适封,未得一登,怅怅然若失故人,笑而颔之。遂易乘至黄山北,日暮宿汤口。夜闻雨打松涛,二人辗转不能寐。旦日早起,振衣登天都峰。
天都者,天上之都会。其峰拔地千仞,卓立云表,俯视万山,如登天阙。古人登此,仰不见顶,俯不见底,唯觉身在半空,风雷皆在足下,恍若游于帝廷,故谓之“天都”。
是日,雨已晨霁。天高云淡,山气澄彻,能见百里。余大喜:“善哉!此天都峰最佳之时也。”
盖天都之景,晴则峻拔,雨则氤氲,雾则缥缈,雪则清绝。而五月既望,春雨初歇,夏暑未至,云海半开,最为奇绝。
二
晨七时,玉屏索道送余至迎客松下。松立石壁,不知年。枝干如戟,虬曲横斜。其枝非长,乃伸——若远人见汝,迎而伸手。千年矣,手未缩。晨光初照,松针露滴,晶莹剔透。山风徐来,露落石上,泠然有声。松下立久,衣袂尽湿。非雨也,松之泪也。
自老道口入,一路石阶新凿,棱角尚存。五月山中,草木初盛。红花已谢,而青松正翠。石壁苔藓斑驳,如古铜生绿。时有野花生于石罅,不知其名,或白或紫,星星点点,疑山中精魅,窥人于石后。
行未半,汗透衣背,非力竭,乃气短。倚石小憩,石上镌“登峰”二字,字入石寸许,笔力遒劲。不知何人所刻,亦不知何时所刻。抚之,石凉刺骨。仰首视天,碧空如洗;俯瞰足下,云气初生。
海拔渐高,树木渐稀。唯余矮松,匍匐岩上,如苍鹰敛翼。又有高山杜鹃,高不盈尺,叶厚如革,花已落尽,余萼犹存。想半月前,此花满坡,红白相间,当是何等光景。余来迟矣。然迟有迟之好——无花可赏,乃专于峰。
过玉屏,路忽陡。阶失其形,唯铁索垂于绝壁。余面壁而攀,足探石罅,手扣岩棱。身边草木绝迹,唯地衣斑斑,贴于石面,黄褐色。此物生于绝壁,饮露餐风,不知其几何年也。余抚之,粗粝如砂纸,而微有凉意——石之肤也。
三
及至天都峰绝壁之下,回望来路,云已在足底。云非一朵,乃一整片,白茫茫的,铺在下面,如大地覆雪。峰尖穿云而出,如岛浮于海。
直下见一脊,横空出世。宽不盈丈,长约十步。石脊裸露,光洁无物。两侧深渊,云气翻涌,莫知其底。铁索低垂,仅及腰。风起云涌,脊若浮动。此鲫鱼背也。天都之魂魄在此,天都之险绝亦在此。
迈第一步。目视前方,不敢左右顾。石滑,足下微移。手攥铁索,汗出如浆。
行至中段,云忽从谷底涌上,没脊而过。余身在云中,不见前后。惟铁索在握,石脊在足。风大,吹云如絮,纷纷从身边掠过。余屈膝蹲下,双手抱索,候云过。片刻,云散,天日复见。
至彼端,双臂酸软,几不能举。衣尽湿,非汗,乃云气所濡。
过此险,山脊稍宽,石径蜿蜒。路旁有古松曰“探海”,一枝横出,探向云海,如取海中之物。此松生悬崖边,根扎石缝,半株悬空。风来,松枝摇摇,若将坠而未坠。余及平立其侧,不敢久视。
又有石名曰“仙桃”,圆如巨卵,悬于绝壁之上,若将落而未落。石上无土,竟生一松,高不盈尺,虬曲如龙。余叹曰:“此松之命,韧于石矣。”石不知年,松不知年,惟天都知之。
顶将至,路愈险。石阶凿于垂直之岩壁,仅容半足。余手足并用,面壁而登,不敢回顾。此谓“天梯”。
四
至顶。天都绝顶,方丈之地。颓然坐地,喘息良久。
天甚蓝,蓝如新染之布;云甚白,白如新弹之絮。风从西来,劲而凉,吹衣欲飞。
坐定,起而四望。东望云海,如大洋无涯,波涛汹涌。西望群山,如万笏朝天,森然罗列。北望莲花峰,昂然高峙,与天都相伯仲。南望不见物,惟云海苍茫,天地一色。
万峰伏首,如臣如子。惟莲花峰昂然北向,若与天都争长。徐霞客所谓“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然哉。
余立于天都绝顶,四望空阔,心忽有所动。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者,非风光之无限,乃人心之无限耳。不至此,不知天之大;不历此险,不知命之轻。
峰顶之松,与山下迥异。山下松高而直,顶上松矮而曲。盖风摧雪压,不能高也。其高不过寻丈,径不过数寸,虬枝盘曲,如老翁拄杖。然其苍劲之态,远胜山下松。此所谓“高处不胜寒”,而寒处松愈劲也。
峰顶有石室,天然形成,可容数人。石室旁有石刻曰“登峰造极”,字大如斗。不知何人所镌。然每一登顶者见之,皆默然良久。
余立于绝顶,回想始信峰,若老僧入定,默然不语;天都如侠客仗剑,特立独行。始信示人以静,天都示人以勇。静而后能勇,勇而后能安。此登山之次第,亦人生之次第也。
五
日已过午,风渐凉。余拱手一揖,辞峰而下。
下山之狼狈,不逊于上山。新道口一路,石阶凿于绝壁,宽不容跖。余面壁逆向,背临深渊。手援铁索,足探石罅。探不得阶,身悬半空,进退维谷。心一横,松手坐滑。石滑衣厚,嗤嗤有声。徐霞客所谓“遂前其足,手向后据地,坐而下脱”者,正此时也。三百余年,狼狈同之。想霞客当日,亦是一身泥水,两股战战,骂骂咧咧而下耶?思之哑然。
至缓处欲立,膝颤不能。风来,衣干汗冷。方寸之中,鲫鱼背上所忘诸惧,一时俱反。如群蚁缘胫而上,达心而止。
世之所谓“登山”者,多言其乐,罕言其苦。然无其苦,焉得其乐?
下至山脚,溪边浣足。水冷刺骨,而趾大适。溪旁青草萋萋,野花点点,与峰上荒凉,判若两世界。一少女同浣,问:“登顶乎?”曰:“登矣。”彼曰:“至鲫鱼背而返,不敢过。”余曰:“惧乎?”彼曰:“惧。”余曰:“惧是也。”彼笑曰:“君亦惧乎?”余曰:“惧甚。”彼笑愈甚,曰:“惧而能过?”余曰:“惧着惧着,便过了。”
彼去久矣。余浣至趾白,乃起。
六
归途回望,天都隐于云中。云自谷起,缓缓而上,先没其足,次没其腰,终没其首。天都如老友,以云为衣,揖余而别。余独立良久,风吹衣袂,飒飒有声。此时日已西斜,山色苍然,鸟归林,人归途。
胸中刺已不在,化为脊骨,附于身旁。山亦在身旁,不远不近,不离不弃。他日再至,当不惧矣。纵惧,亦当行。
不知当日那两个哭着下山的姑娘,今夜可会梦见自己在鲫鱼背上走。也不知那个与我同路的少年,此刻在何方。惟天都峰无语,千万年如一日。
余去矣。山在,余亦在。不必再见,亦从未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