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两毛钱一堆的西红柿(散文)
那年我喜欢下雨天,因为每到下雨天,奶奶会拉着我和哥端着大盆,去前面菜园子抢两毛钱一堆的西红柿。
刚搬来承德时,每次吃菜都会去我家前面的大园子买。不光我家如此,家属院人家,家家如此。大园子里的菜从不上化肥的,所以吃着很有滋味。尤其是西红柿不光炒着好吃,生吃更有柿子味。对于我们不算富裕的家庭来说,西红柿既能当菜又能当水果吃,何乐而不为呢?
大菜园子菜,都是一些农户人家种的,一块一块的地分得清楚,张家的李家的,都标注了一块牌子。下雨天一些青菜的价钱会便宜许多,尤其是西红柿买着最便宜,一堆就只要两毛钱。但赶这样的机会也很少,因为有的农户只有一俩家会减价处理,多数农家是不会减价的。与其说是去买还不如说是去抢。
去抢两毛钱一堆的西红柿,我和哥是兴奋的。我俩端着大盆跑在前面,奶奶急火火跟在后面。她在后面还忘不了不停地嘱咐着:“到了大园子,一定要直奔老王家的那块地,占据有利地形呀!”
奶奶说的老王家是住在我家前院农户王大叔。王大叔有三十五六岁了,还没有结婚和他娘一起生活。他一个人经营着一块地,他娘有风湿病,常年吃药,腿脚不便,一切都得他照顾。他人忠厚老实,菜不仅种的好,每逢下雨天,他家的青菜和柿子是一定会减价的。奶奶抓准这个时机,去捡这样的便宜。但奶奶也说了“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因为是处理的嘛,所以难免有一些裂痕,一些小的伤疤,放不住的容易烂的,但也不妨碍吃。
到了王家地头,已经有几户人家排队等候了。我和哥排在了第五位,奶奶觉得没有把握能不能抢上,就急忙走到前面看柿子多少,数数正好有五堆。她把心放在了肚里,自言自语地说:“这回中午菜有了,水果也有了。”
结果排到第四位孙寡妇时,她大手一挥说了句:“这两堆我全都要了!”
“要两堆?那我们不是白排了吗?”奶奶不光不乐意,我和哥也忍不住跑上前,顾不得许多,急忙蹲下身去抢最后一堆西红柿。孙寡妇可不是好惹的,她大吼一声:“有没有先来后到呀?”说完,她两只手一起上,就把我和哥搡到了一边。
奶奶这时出手了,她挡在西红柿前两只手伸开喊道:“什么先来后到呀?一共有五堆西红柿,你一个人就要两堆,你也不能这么办呀?”
孙寡妇一看奶奶挡在她面前了,仗着自己膀大腰圆,两只手一把抓住奶奶衣领子一用力就把矮小的奶奶拽到了一边。然后,她蹲下身把两堆西红柿全部装进了一个大袋子里,扔给王叔叔四毛钱,转身就走。奶奶哪能让她走呀?冲过去拦着去抢袋子,哥打着哭腔问我:“咋办呀?柿子没了。”
我想不了许多,抓起地上的一把黄泥对哥说:“干她!”说完,我就冲过去一把黄泥摔在孙寡妇脸上。孙寡妇挨了黄泥糊脸,立马急了一把甩开奶奶对我走来。这时王叔叔跑了过来,拦着孙寡妇说:“柿子你全拿走吧,别和孩子一般见识。”说完推着她,把那袋子柿子递到她手里,硬把她推走了。随后,王叔叔又急忙走过来劝奶奶说:“我给你再摘一些好柿子,也算你两毛钱。”
王叔叔就去园子给我们摘了一盆好柿子,只收了奶奶两毛钱。奶奶有些不好意思了,犹豫着在原地打着转转。王叔叔推着奶奶说:“快回去吧,雨下大了。”
奶奶只好领着我和哥回了家,回到家,奶奶看着那几个红润的好柿子,没忙着洗柿子,坐在凳子上咋寻思都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找来自己家的秤称了起来。秤完笑了说:“嗯,这回可真捡便宜了,这些好柿子能放几天呢。如果不下雨,价钱要翻几倍呢。这些足够分量不说,质量又好。值了!”
奶奶以前是做买卖的,所以,家里这把秤走到哪她会带到哪。每次买回菜她都会秤一下够不够分量。大园子的菜她买过几家的,也称过几次,有的够分量,而有的差一两半钱的,奶奶也会去找,她找过几次,但也没找出啥甜酸来。反而被一些农家小贩说成是“一分钱掰两半花,是个抠缩的老太太。”奶奶属于大咧咧的人,别人说啥她不会计较,但再去买菜,人家故意抬高物价,奶奶也不买了,就去王叔叔菜地买。
王叔叔家的菜都是明码明价,而且还写了一个牌子,啥菜啥价一目了然。奶奶每次买回菜会称一遍,只多不少。哥说,王叔叔之所以给奶奶够秤,是因为奶奶名声太大,王叔叔不敢惹她。奶奶听后直接教训哥道:“胡说八道!你王叔叔卖给谁菜都够秤。我去好几家邻居家称过,都够分量。”
奶奶爱管闲事,又是个村主任,她喜欢主持公道。所以,谁家买了菜,买的谁家的菜,她不仅打听清楚,还会拎着秤去人家给称一下。不够分量的,直接拿着菜就去大园子找人家,她属于用事实说话的人。
两毛钱一堆的柿子,奶奶没像以往那样让我和哥吃个够,而是让我俩一人吃了一个。她说,剩下的留着炒菜做汤吃。奶奶说这些柿子都是好柿子,能放好几天呢。
奶奶从来都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占了这次便宜后,奶奶觉得心里不落忍,她嘴里磨叨着:“农户不容易呀!起早贪黑地忙乎,赶上收成好了行,不好的话日子也不好过呀!”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来回走着,她想了想就去翻她的红木箱子了。翻出父亲给她刚买的二斤酥饼,她又煮了十个咸鸡蛋,拿着去了王叔叔家。
吃中午饭的时候她才回来,母亲已经把饭菜已经做好了,吃过饭她突然对母亲说:“茉莉呀,你下午去工地上班把那个叫篮子的女孩领咱家来,我问问她一些话。”
奶奶说的篮子是和母亲在工地一起干活的。这个女孩是我们邻村老门家的闺女,只是老门头喜欢耍钱,家里欠了不少外债,媳妇因此和他离了婚。他名声不好,再加上他也说了他不嫁闺女,只招上门女婿,因此,闺女二十八九岁了也没结婚。
原来奶奶是要给王叔叔和篮子做媒,因为奶奶去王叔叔家说起他的婚事,他母亲说是她拖累了他儿子,如果有好人家的闺女她可以让她儿子做上门女婿。但王叔叔也说了:“必须带上我娘!”
下午吃过饭,奶奶又去了篮子家找了她父亲,她父亲听奶奶说有人愿意做她家的上门女婿,又听说是王叔叔当即就同意说:“我现在老了,啥也干不了了,还让家败了。我也该为我闺女做一些事了。如果我闺女同意,我更没意见。只要闺女和姑爷给我养老就行!”
篮子来家里了,奶奶又把王叔叔叫到我家两个人见面,彼此都很满意。没过多久,两个人就结婚了。王叔叔结婚那天就和奶奶说了:“你家以后吃菜就来我园子摘,青菜柿子管够!”
但奶奶我们每次去大菜园子买菜,都会咋买还咋买。赶上下雨天,我们还会去抢王叔叔家两毛钱一堆的西红柿。
王叔叔和篮子结婚后,还主动替篮子家还清了一些债务。篮子的父亲感动得热泪盈眶,也不再耍钱了,跟着女儿女婿一起住,帮王叔叔照看菜园子,拔草,浇水干得不亦乐乎。他们一家人住在了王叔叔家,他还帮忙照顾王叔叔的母亲。篮子一直和我母亲在工地干活,一直到生孩子才留在家里没出去干活。
篮子生完孩子三个月的一天,东北的姥姥病了,母亲和父亲回了东北看望姥姥。没成想他们走后第二天,奶奶突然肚子疼得直打滚,我急忙跑着去了王叔叔家,王叔叔闻讯后,二话没说来到我家背着奶奶去了医院。检查过后,给交了住院费。然后,篮子和她父亲也来到医院。奶奶手术后,他们一家人轮流在医院看护奶奶,直到奶奶一个星期后出院……
后来许多个雨天,我和哥还会端着大盆冲进雨里,奶奶依旧跟在后面喊:“快去老王家的地!”每次跑到菜园子时,王叔叔都已经给我们留好了一堆西红柿,各个个大红润,整整齐齐。他笑着说:“大妈,还是两毛钱一堆。”奶奶愣住了,眼眶一红,嘴上却嗔怪道:“你这孩子,总这么实在干啥。”
王叔叔挠挠头:“当年要不是您撮合,我哪来今天这个家。”一旁的篮子抱着孩子走过来,把一把伞撑在奶奶头顶。
那天回到家,奶奶照例过了秤,分量依然只多不少。她分出一半西红柿,让我和哥给孙寡妇家送去。她说:“邻里邻居的,谁都不容易。”
如今,我们以前住过的家属院已经盖起了商业街,那个大菜园子也不复存在了。可每逢下雨,我还是会想起那年的往事,还是会挑几个带疤的买,然后洗干净一口咬下去。
嗯,是那年下雨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