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我的枣木杌子(散文)
近日浏览作家杨延斌先生的《泉城晨语》,其中有篇“睹杌思父”的文章,里面提到其父早年留下的枣木杌子,字句温沉,情意绵长。事有凑巧,我家中就有一条枣木杌子。
在我们鲁西北,杌子就是板凳,窄长条、四根腿,一般能坐2-3人。现在,小饭馆依然可以见到,但已非过去的榫卯结构,样貌却要美观,油漆鲜亮,光可鉴人。
我是六零后,儿时生活条件艰苦,学校概莫能外,连最起码的课桌、板凳也没有。上小学时,老师要我们自备,具体哪样私下协商。当我把消息告诉父亲时,自己也有些犯难,家徒四壁,家具扳着手指都能数的过来:一张小方桌、两把破椅子,再就是炕上盛衣服的木箱,再往下数就是做饭的风箱了。学校不要椅子,拿去小桌,家里就要抽去“半壁江山”,吃饭都没地方。
做桌子开支大,权衡利弊,父亲咬牙说道:“咱做条板杌子吧,找个有桌子的搭帮,事儿也就过去了。”听完这话,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高兴之余,却又替父亲难过,拖家带口不容易,事事操心,穷家难当啊。那一刻,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不然对不住为一家生计疲于奔命的父亲。穷人的孩子懂事早,没有亲身经历是很难体会的。
想干就干,父亲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备料自然是首要事项。做板凳材质坚硬的木料最好,榆木、槐木都是不错的选择,但父亲最中意的还是枣木,不仅硬度高,而且不易开裂,外形美观。最重要的一点,它耐久性强,可以使用多年不坏。所幸家中正有一段现成枣木,倒也省去购料苦恼。
料有了,剩下的就是请木匠。四邻八乡,要说木工活好的,秋生叔算一个。他和我同村,庄乡论我应叫哥,因他爱人是我本家姑姑,称呼上就改口喊叔。因亲戚原因,平日里两家关系就不错,秋生叔答应得很痛快,工钱自然就免了。那时别看穷,人情味比现在不知要强上几倍。
工钱可以省,饭却不能不管。母亲淘干缸底,仅有的面粉实在不够,只好掺玉米面做了顿两合面馒头。那时,家家户户基本都吃的是地瓜面或红薯面窝头,有条件吃玉米面饼子的已是富户,这两合面馒头无疑是珍馐。我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地望着新出锅的馒头,馋得口水就要流出来。瞧我馋相,娘心都碎了,任泪水在眼眶打转,馒头却没给一口,直到客人吃饱才给我放行。至于她自己,却是一口也没舍得吃,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秋生叔的手艺的确不错,刨子戗得杌子面溜光水滑,红色流纹鲜艳、富有动感,榫卯接处严丝合缝,不带半点晃动。秋生叔办事周全,将杌子棱角贴心地削成圆穹状,既美观又安全,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杌子完工,屋内一放,蓬荜生辉,顿觉空气也鲜活起来。与之相比,那几件旧家具愈发黯然失色,灰头土脸的像只老鼠。
上学那天,我难得地硬气一回,杌子扛在肩上,雄赳赳气昂昂,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架势。小伙伴们围着杌子叽叽喳喳,羡慕得眼珠子就要砸到脚面上。众星捧月中,我一腚坐下去。那一刻,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晦暗的生活瞬间有了暖意与光亮。
有了它的陪伴,自卑的我多了自信,对美好生活充满了憧憬,日子更有了奔头。从此,杌子埋下学习的种子,我愈加发奋苦读,直至后来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启蒙的人生最重要,杌子助力,我赢在起跑线上。杌子相伴,心有所倚,枯燥乏味的读书竟充满乐趣,生活的天空陡然变得多姿多彩。
时间过得很快,随着我毕业,它也光荣下岗,陪读生转行,回家做了脚力,人人都是其座上宾。又过几年,妹妹到了上学年纪,它又重操旧业,身份恢复,只是主人易位。在我眼里,枣木杌子是有思想的,忠心不二,指哪打哪,绝无怨言,确乎我们家的功臣。
岁去弦吐箭,不知不觉已是半个世纪光阴,至今我的枣木杌子依旧明艳,俨然岁月里的常青藤。杨先生说枣木杌子可用百年,这话我相信,眼前实物即是见证。当然,此时的它实际处于“荣退”状态,存在的意义更多是作为情感寄托。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枣木杌子一生守望相助,我可不想当负心汉。既然遗弃不舍、役使不忍,让它安享晚年便是最好选择。
此刻,枣木杌子正安祥地独处老屋一隅。残阳漫过窗棂,余晖揉碎黄昏,静谧而温柔。历经岁月打磨,早已磨去棱角,将陈年往事沉淀在年轮的纹路里。不居功自傲、不争名逐利,以坚强的内心笑对生活的艰辛,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这是杌子的处世哲学,也是它长寿的秘诀。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芭蕉,绿了樱桃。”五十年过去,杌子还是那把杌子,可周遭世界早已沧海桑田。想当年杌子出世离不开两人:父亲拍板、秋生叔“接生”,而今,他们却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睹物思亲,愈发伤感,人的寿命竟然熬不过一块木头。
细看这把老杌,实则早已不是当年完整原貌。杌面是纯正厚实的老枣木,四条凳腿却是后来更换的杂木。数十年来,几经修补更换,数次修缮“续命”,早已不复最初模样。可纵使满身斑驳、不再完整,我依旧万般珍视。
时代滚向前,新式板材家具遍地皆是,流水线制品光鲜却无温度。昔日乡间随处可见的枣树、槐树、榆树,如今愈发少见,质地坚实的硬木老料,早已成了难得的岁月珍品。
想来,再过些年,像我家这样纯手工榫卯打造的枣木杌子,终将慢慢淡出人们视线,化作岁月的标本,一物存世,照见往昔,这把饱经风雨的老杌,承载的不只是一段清贫岁月,更是父辈的慈爱、乡邻的温情,以及一代人朴素坚韧的生活底色。
留存这方枣木老杌,便是留住一段乡愁,留住一份念想,留住心底最温暖的人间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