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年前，田秋知府大刀阔斧，掀起了雷霆风暴似的衙役吏员裁撤整合。
　　 “这是个晋级爬升的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知府治下官崎区吏员管治部副主事钱晓仁欣喜若狂，“此番，咱凭借得天独厚的官脉人缘优势，捞到实权在握的权位应该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啦。”
　　 “唉，这辈子好辛苦，太操劳啦。”钱晓仁抓挠着稀疏的几绺头发慨叹不已，“靠远亲衙府道台与区府权贵提携，由小学教师，干到科局要员职级，一路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不容易啊，操碎了心，耗尽了精气神。”
　　 回望钱晓仁的仕宦征途，真的出奇地与众不同，又有点雷同，堪称传奇与经典。钱晓仁发于卒伍，起于黎庶，成于机变钻营、逢迎奴颜。由一介籍籍无名的清水衙门教师，芝麻开花节节高，干到了区里实权人物的尊位，这不是常人能企及的标尺，能达到的境界。
　　 钱晓仁学历不高，不过大专文凭。他生于田秋偏远贫寒山区光脚板家境，天生机灵。儿时，一日三餐，鲜见油腥，更难尝肉味。可钱晓仁硬是靠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毅力，披星戴月，苦读勤学，考入了彼时可冠之以“大学”称谓的大专级师范学院。
　　 师范学院，顾名思义，毕业后，人生走向定然会是释疑解惑的无上光荣的人民教师。
　　 可人民教师这样的饭碗，岂是钱晓仁的归宿与梦想？人民教师，不过是他人生远景中的一个歇脚驿站而已。
　　 “教师，清水衙门，人生清贫，每月就眼巴巴守望着那点可怜的死工资。”钱晓仁忿忿不平，“那些没有学历的科局级实权官员好快活，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我这身才华不能埋没了。”钱晓仁辗转反侧，彻底难眠，“可要脱离教师队伍，去干那些可以一夜改变人生轨迹、富足在望的营生，现实中实在难于上青天。”
　　 “干什么好呢？辞职经商，心中无底。”钱晓仁眉心拧成了麻花，“唉，还是有官位，才好弄钱，享受快活。”
　　 “夫君，你昨天整天恍恍惚惚，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务正业，不好好备课上课，学生都反映到教务处去啦。”同为教师的老婆刘丽搂着钱晓仁的脖颈亲吻，“学校教导主任要我提醒你，认真上课，不能在课堂上毫无章法地应付学生。否则，要面临处罚啦。”
　　 “呸，呸，呸！处罚，处罚哪个？处罚我吗？！”钱晓仁一轱辘翻身坐了起来，“哪个狗崽子敢要挟处罚我，我跟他拼啦！”
　　 “坐下，晓仁，冷静点。”刘丽右手轻缓抚摸钱晓仁的腰际，愠怒地提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忍，要克制。”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跳出教师圈子，去干一番事业，闯一片天地。”刘丽知夫莫若妻，劝道安慰，“可眼下光着急、颓废泄气，没有用。前方路难走，但并不是一点门道都没有。”
　　 “什么门道？你快说。”钱晓仁如打了鸡血般亢奋，“我苦思冥想，就是抓不到那根可以改变命运的浮萍。”
　　 “唉，亏你小子还自诩聪明盖世呢，真是蠢猪一个。”刘丽调侃讥讽，道出天机，“咱娘家不是有个远房表哥坐镇官崎区府衙要职吗？这不是最好攀附的大树吗？”
　　 “唉，你娘家有那根线，咋不早说呢？”钱晓仁埋怨着，双眼放光，“是哪尊大佛、哪位大神呢？快说嘛。”
　　 “真是猪脑壳，是哪个，你还猜不到吗？”刘丽提示，“那个一言九鼎的大人物，就是咱们的大救星呢。”
　　 “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就是这棵大树啦！”钱晓仁欣喜若狂，“走，找这个表哥去！”
　　 于是乎，钱晓仁、刘丽夫妻二人“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借着娘家的血脉，循着后家的渊源，输送物资聊表心意。表哥心知肚明，体恤一番，一努嘴，钱晓仁便如履平地，由教师身份改头换面，跳槽到了公务员序列。
　　 “好好干，努力干，一定要奔出个名堂。”钱晓仁攥紧拳头，“师傅引进门，修行靠自身。以后的路，全靠自己啦。”
　　 “不得了啦！钱晓仁干到了乡长职位啦！”几年后，官崎区教师圈啧啧称奇又不屑一顾，“这小爬虫真厉害，攀龙附凤，趋炎附势，靠着吃吃喝喝、拉拉扯扯、甜言蜜语、小恩小惠，居然一飞冲天，干成了一方诸侯。”
　　 “嘿嘿嘿，一方诸侯的乡长算个什么鸟位？不过一个乡官罢了。”钱晓仁气宇轩昂，“咱还要再使一把劲，进城，当‘京官’呢。”
　　 “‘京官’不好当，‘京官’的位置，好多人盯着呢，竞争激烈。”钱晓仁未雨绸缪，盘算算计，“表哥已谢幕赋闲，全得靠自己想法子，挤进最核心的那个圈子啦。”
　　 于是乎，钱晓仁站在新的起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削尖脑袋，挖空心思，低三下四，忍气吞声，把制度规矩抛到九霄云外，把人格尊严弃之脑后，把脸面抹下来揣起，以推杯换盏、烟搭桥、酒开路、美味佳肴不一而足的投其所好的战术手段，对着权势核心圈层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狂徒赌鬼似的冲锋。
　　 “这个爬虫着实厉害，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可寒了他的心。”区里权力中心人物大手一挥，“给他一个好听、以后又便于调动的吏员管理部副主事职位。”
　　 “这个职位，可是个闲职呢。”钱晓仁敢怒不敢言，“要钱没钱，要实权没实权，整天尽搞些吏员履历与管理方面的方案，闷死人啦。”
　　 “咋办呢？事已至此，当上了区里的‘京官’，而且是权力中心的权力信息梳理的‘京官’，好，也不好。”钱晓仁郁闷着自我安慰，“振作精神，继续努力干，瞅准方向，静待时机，升迁机会有的是。”
　　 钱晓仁按捺住心中的躁动，耐着寂寞，守着清贫，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按部就班，在所谓的吏员管理部干得出彩，风光一时。
　　 果然，两年后，机会来了。
　　 彼时，田秋知府雄赳赳，气昂昂，心高气傲，睥睨天下，搞起了一场换汤不换药的衙役架构整合修整创新，博取重磅级要员的青睐与赏识，以彰显的文治武功的管治驾驭实绩，堵住竞争同僚的悠悠众口，攀爬晋阶上位。
　　 “这是个逆天改命的绝佳机会，要牢牢抓住。”钱晓仁喜形于色，“到那个自己熟悉的有权有钱的涉农部门去。”
　　 “这是个有乡镇与区直属部门等多岗位履历的干部，可以充分赋予其干事创业、独揽一方的财权与事权。”区权力中心人物一语定乾坤。
　　 “哈哈哈，终于熬出头啦！有权有钱的好日子终于来啦！”钱晓仁春风得意马蹄疾，走马上任，坐上了官崎区农乡事务部主事的宝座。
　　 新官上任三把火。
　　 钱晓仁的第一把火，烧向了餐宴聚饮。
　　 “走，到富肴酒店吃饭。”钱晓仁邀约区里幕后权要一众贵人和属下职员欢聚庆贺。
　　 “呸，呸，呸！那个在衙役吏员整合中到点退位卸任的刘主事太抠门，太吝啬啦！”农乡事务部职员拍着餐桌唾骂，“这么多年，他从不肯动用公款，让咱这群跟班干事的职员好好潇洒、快乐吃喝。呸，呸，呸！”
　　 公款吃喝，天然有理；公款消耗，名正言顺。这是那个时代的常态与惯性。
　　 不搞公款吃喝、不擅公款输送的“不良分子”，成了千夫所指的恶人、怪人，可悲，可叹。
　　 而懂吃喝、会玩乐、善揣摩上意的钱晓仁之流，却是彼时那个浑浑噩噩的吏员职场的翘楚与明星。
　　 正所谓小人得志，不可一世。
　　 “老刘寒了大家的心，唉，太自私自利啦。吃饭喝酒，又不是挥霍他个人的钱财，怕什么？”钱晓仁振振有词，“兄弟姐妹们，跟着我，以后有好日子过！”
　　 “好啊，钱主事！我们唯你马首是瞻！”农乡事务部职员将餐碗狠狠摔在地上宣誓，“跟着钱老板干，好吃好喝的日子来啦！”
　　 “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餐桌C位的曾经大权在握的权贵要员若有所思，感慨万千，“那个老刘，工作干得确实过硬出色，但就是情商不够，不请人吃饭，真是个木鱼脑壳，不开窍。”
　　 悲乎哉，不开窍的木鱼脑壳；嗟乎哉，践踏民脂民膏的苍蝇与硕鼠。
　　 吃得酒足饭饱，接着去KTV，声嘶力竭，尽情宣泄，嗨天嗨地。真乃是人生得意须尽欢。钱晓仁一伙人妖魔翩翩起舞，引吭高歌……
　　 “小王，签单结账。”钱晓仁醉醺醺，心满意足，头重脚轻，吩咐贴身跟班。
　　 “钱不是自家的，公家的钱好用呢，快活，安逸，轻松，舒服。”钱晓仁歪着头，斜靠着公务车副驾驶位，美滋滋地憧憬着美好未来，“下一步，要打理自家人的那点事啦。”
　　 “老婆家里的事，要办，而且要卖力地办妥、办稳。”钱晓仁筹划起第二把火。
　　 这把火必须烧得旺堂堂。小舅子的事提上了议事日程。
　　 钱晓仁的小舅子，三十好几岁了，自由职业，是一名箱式中型货车司机，跑中短途货运，日子过得局促困窘。
　　 如今，凭靠着娘家的初始平台，钱晓仁干成了农乡事务部一把手，应当反哺回报娘家了。
　　 于是乎，钱晓仁上蹿下跳，请吃请喝，把酒言欢，蝇营狗苟，一番操作，将小舅子弄进了编制内，捧上了铁饭碗，堂而皇之地成了宫崎区农乡事务部核定在编的驾驶员，当上了姐夫钱晓仁的专职司机。
　　 “唉，刘娃儿好福气，靠着当官的姐夫托举，进了体制内，端上了铁饭碗。”小舅子往昔跑车的难兄难弟艳羡不已，“有姐如刘丽，真好啊，嫁了个有权人。”
　　 小舅子刘娃儿一步登天，成了吃皇粮的公职人员，不得了。农乡事务部的公车，悄然成了公私合用、吞噬公家资财、更多服务于刘家与钱家的专车。
　　 “我们睁着眼睛看，钱晓仁还能猖狂多久？上下班公车接送，而且公车油费与修理费中的猫腻，哪个不心知肚明？”农乡事务部看透了钱晓仁的本心，又没有享受到丁点好处的大小职员们愤懑不已，“没想到他会公权私用到这种地步，我们的好日子，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利为我所谋，权为我所用。”钱晓仁踌躇满志，“你们要仰我鼻息生存，能耐我何？敢把我怎样？老夫上面靠山硬得很，我还要再烧一把火，大展宏图呢！”
　　 钱晓仁的宏图来了。他的第三把火，烧向了前主事老刘的坐驾。
　　 农乡事务部上届刘主事的那辆老旧公务坐驾，不受钱晓仁待见，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辆车太老土，不合时宜了，坐上去一点都不舒服，配不上我这个新晋级的科级干部。”钱晓仁心中打定主意，“成人之美，干脆把老刘钟爱的这台破烂吉普车送给咱老家的启场乡政府，以公代私，权作人情，何乐而不为？”
　　 唉，那样的时代，一辆保养得完好、特别适合农乡事务的国产越野吉普车，就被钱晓仁打着冠冕堂皇的支援乡级政府的口号，随意调拨处置了。
　　 “哈哈哈，你老刘在任时，不肯换乘高端车，真是个用权不知过期作废的迂腐呆子。”钱晓仁心中冷笑着盘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本主事该换辆体面的高档车啦。”
　　 “可以给区里和直属条线的上级打报告，配发高端日系名车。”钱晓仁掐指算计，“批下来完全没有阻碍和问题，那些关键人物与要害环节的各路牛鬼蛇神，平时收受咱这个后勤运输相关负责人的珍贵物品还少吗？”
　　 于是乎，钱晓仁魂牵梦萦的豪华公务车，没有任何卡顿，一路通关、签批同意，稳稳停进了农乡事务部的地下停车库。
　　 “好车啊，漆水锃亮，内饰奢华，发动机工况顺滑安静，真是好车一辆，物有所值！”钱晓仁围着彼时热销大江南北的三菱越野车赞不绝口，“以后上省城、窜地市、下乡野，拖载特产物资方便，面子又足足的，一举几得。”
　　 唉，在那个攀比成风的浑浊公务风气侵染与熏陶下，上档次的合资与进口车，俨然成了公务大员与权贵豪门身份的象征，成了他们趋之若鹜的标配。公帑与私帑达到了公私不分、登峰造极的唯我境界。公帑在各种肆意妄为中，畅通无阻、源源不断地顺着利益共同体的管道，流入了一众把控公权的大小权要的私囊。
　　 钱晓仁在那样的时代乘势而为，登峰造极，一时成了宫崎区赫赫有名的权臣。
　　 “呵，这是钱主事的车，好漂亮、好气派！”过往市民驻足羡慕，“唉，何时自己才能拥有这样一辆车啊？”
　　 “呸，呸，呸！有啥了不起的？”农乡事务部外派的保安嗤之以鼻，“不过是公车私用、公权私用罢了，看你这个老匹夫还能嚣张几时。久走黑路，总要撞鬼。”
　　 一语成谶。一年后，钱晓仁“撞鬼”了，露馅翻船，出事了。
　　 钱晓仁的那些事，哪样离得开奢靡享受与利益关联？
　　 “坏了，坏了，怎么交待呢？”钱晓仁对着明晃晃的聚焦灯心急如焚，“全交待了，不就全军覆没了吗？省着点、忍着点为好。”
　　 “咱这个圈子，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问题，有问题的其他科级要员还少吗？”钱晓仁百思不得其解，“事情这么周密，怎么会露出破绽，被人拿捏住把柄呢？”
　　 “唉，可能是树大招风、太张扬，做事太露骨的原因。”钱晓仁灵魂拷问，“唉，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
　　 “当初，要是继续做个清白的教师，多好啊。”钱晓仁后悔不迭，“这次，肯定在劫难逃了，起码要在号子里待上四五年。”
　　 面对审查与问询，钱晓仁泪如雨下，悔恨交加。
　　 悔又怎样，恨又如何？纪法无情，钱晓仁栽了，受到了严厉处罚。但不幸中的万幸，钱晓仁被免职改非，保留了公职人员退位赋闲的正常工薪待遇。
　　 多年后，耄耋之年、安享晚年的钱晓仁，回望那段“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人上人的风光日子，仍掩饰不住内心的震颤，唏嘘感慨：“那档子事，如若放在当下，恐怕不会那么轻松过关啊。”
　　 是啊，放在当下，你钱晓仁还会因身上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烂事，靠着当时的时势，像泥鳅般轻松滑脱、涉险过关吗？你钱晓仁，还能逍遥自在、含饴弄孙、安享天伦之乐吗？
　　 答案与道理显而易见，钱晓仁岂能不知，焉能不晓？
　　 “当下，我钱晓仁这类蝇营狗苟的钻营投机之徒，怎会有市场与生机？！”钱晓仁感慨万千，“整肃吏治，风清气正，国泰民安，盛世中华，美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