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本姓翁，后出嗣吴氏，一生未第。曾任吴潜浙东安抚使幕僚，复为荣王府门客，和贾似道、史宅之有交往。他能自度曲，有《梦窗甲乙丙丁稿》传世。编选《宋词三百首》的朱祖谋非常认可吴文英，他选编了吴文英的词二十五首，是所选词人中选词最多的作者。
　　 据说吴文英为悼念亡妾而作的《渡江云・西湖清明》，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下面我们来看看这首词。
　　 羞红颦浅恨，晚风未落，片绣点重茵。旧堤分燕尾，桂棹轻鸥，宝勒倚残云。千丝怨碧，渐路入、仙坞迷津。肠漫回、隔花时见，背面楚腰身。
　　 逡巡。题门惆怅，堕履牵萦，数幽期难准。还始觉、留情缘眼，宽带因春。明朝事与孤烟冷，做满湖、风雨愁人。山黛暝，尘波澹绿无痕。
　　 “羞红”，本来是指人，但这里是指花；“颦”，本意是皱眉，这里是花开过了而“皱”。清明时节，花到了极致，也就开始了衰败。吴文英眼里的花，由于没能被晚风吹落到草地上，变成点缀其上的彩绣而有一点怨恨（浅恨）；而这“浅恨”也或许是它有些“皱”，因此也“羞”。很复杂的表达，说实话理解起来并不容易，这也是一帮自认为文章高人一等的学者型作者吹捧他的原因。但究其实，这一句也不过说了花开始残，草已经很茂盛而已。“旧堤”指西湖白堤与苏堤，“燕尾”，两者形如燕尾。“桂棹”，湖上的船；“轻鸥”，湖面的鸥。“宝勒倚残云”，是远处看的，用“宝勒”来代指马，有些穷酸气，但整句表达得还是有些画面感的。“千丝怨碧”，路边的柳色已经很深；“仙坞迷津”，感觉似真似幻的地方。“肠漫回”，“肠”，是心思；“漫”是不受约束；“回”，想起以前的人或者事。为什么呢？“隔花时见，背面楚腰身”，不断地从花丛后面看到少女苗条的身影，恍惚间当然以为就是你。
　　 “逡巡”，每次看到似你的身影都会停下脚步，仔细看几次。“题门惆怅”，这里用了一个典故，所以产生了误解。当然这也是用典本身的毛病。《世说新语》里说吕安拜访嵇康，嵇康不在。嵇康的儿子嵇喜让吕安进屋。吕安没进去，只是在门上写了个“凤”就离开了。他的意思是说嵇喜不过是“凡鸟”。这里有些人仅仅把它理解成没有碰上，所以“惆怅”。其实是有些问题的。原因一方面在于吴文英本身表达得晦涩，另一方面则在于理解者自己的先入为主，以为前面那个“楚腰”就是吴文英钟情的人。结合上文，他表达的应该是“逡巡”后发现不过是“凡鸟”，而不是那只自己喜欢的“凤凰”，所以他“惆怅”。
　　 “堕履牵萦”，又被人误解成张良故事，其实应该是借用了《北史・韦瓘传》中的“不弃遗簪堕履”，表达的是对旧情的怀念，只不过“不弃”被他改成了“牵萦”。“数幽期难准”，沈约在《答沈麟士书》中有这么一句：“冀幽期可托，克全素履”；而当时的吴文英应该是和所思念的对象阴阳相隔，所以这句就是说他们再也不能相见了。也就是说，这句在点明他是在怀念亡妾。“留情缘眼，宽带因春”，让我怀念的是你的眼神，让我消瘦的是清明时节。是伤感语，也是无奈语。“明朝事与孤烟冷，做满湖、风雨愁人”，“冷”是心理感受，孤独所以觉得冷，原因就在于你已然不在，我的愁如同这满湖的烟雨一样。满湖烟雨也为“冷”提供了客观条件。“山黛暝，尘波澹绿无痕”，继续上一句的表达，山看上去是那么的幽暗，湖面上的波浪在绿水中渐渐平复了。这是化用“江上数峰青”的诗意，追求的是言尽而意不尽的效果。
　　 这首词被好多人吹捧，尤其是周济在他的《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梦窗每于空际转身，非具大神力不能。”有些过了！当然这也是一些本身见识不高，却喜欢点评别人作品者常见的毛病。他们说的不是被说者本身，而是自己有许多吹捧的话要说出来，在他们看来高帽子所有人都喜欢，只要送出去就能掩盖他们自己的无知。这首词在我看来很一般，为什么呢？有兴趣的人可以把它和周邦彦的《渡江云・晴岚低楚甸》对照着读。为了方便起见，把周词抄录如下：
　　 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骤惊春在眼，借问何时，委曲到山家。涂香晕色，盛粉饰、争作妍华。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
　　 堪嗟。清江东注，画舸西流，指长安日下。愁宴阑、风翻旗尾，潮溅乌纱。今宵正对初弦月，傍水驿、深舣蒹葭。沉恨处，时时自剔灯花。
　　 在我看来，吴文英的词几乎就是按这首词摹写出来的。摹写当然不是应和，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做的一种游戏类的玩意儿，纯粹的文字游戏。下面我们来看看他真正应和的一首词《八声甘州・灵岩陪庾幕诸公游》：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灵岩”，在苏州市木渎镇西北，山上多奇石。山南峭壁如城，相传吴王曾在山上筑有石头城。“庾幕”，幕府，应该是当时的苏州仓台幕府。也就是这首词是游灵岩时所作。
　　 上半阕，“渺空烟四远”，是在高处，尽管有云雾缭绕，但仍旧能看到很远的四方。真实的意图当然不是说四方有多远，而是在说山真的很高。“三山半落青天外”，当然不是说天有多低，而是在说山有多高，半落在外，那另一半当然在天里。“是何年，青天坠长星”，“是何年”其实是不知何年，是说山的历史之长。“坠长星”，应该是借用了飞来峰故事，是在表达这山异于本地其他景观，是说这山的奇特。“幻”，看到过一篇赏析文章，天花乱坠地吹捧这字，还那么有文采，实在佩服《屁诵》传人，一代强于一代。“幻”是佛教概念，这里的“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都是据说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已经没有了的东西。说它存在过吧，现在却没有一点迹象；说它没存在过吧，却有很多的传说。“幻”其实仅仅就是这么一种状态。
　　 “名娃”，指西施，为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的美女。“金屋”，借用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指吴王在灵岩山上为西施修建的馆娃宫。“残霸”，指吴王夫差，他曾先后破越败齐，争霸中原，后为越王勾践所败，身死国灭，霸业有始无终。“宫城”，吴王的石头城。“箭径”，也称采香径。《苏州府志》记载：“采香径在香山之旁，小溪也。吴王种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水采香。今自灵岩山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名箭径。”“酸风射眼”，化用了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的：“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这里也应该有替古人悲伤的意思。“腻水染花腥”，是看到采香径的水后的一个想象。“腻水”，是宫女濯妆后流出的溪水满是脂粉，这是杜牧的首创。这一句用正常的话说就是曾经流过脂粉的水，如今漂着落花。这一句是写箭径，下一句写的就是响屐廊。《吴郡志・古迹》记载：“响屐廊在灵岩山寺，相传吴王令西施辈步屐。廊虚而响，故名。”“时靸双鸳响”，是曾经响过鸳鸯履的地方；“廊叶秋声”，现在只有落叶伴随着秋风吹过的声音。
　　 下半阕开始是一段议论：“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吴王在沉醉，而辅助越王的范蠡却很清醒。“倩”，这里应该是用到了本义，也就是古代美男子的专称。“五湖倦客”，是范蠡。据说他在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带着西施泛舟五湖。“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是感慨。表达得复杂，其实也不过是人生苦短。接下来当然就是：算了吧，还是能玩乐时玩乐，该喝酒时喝酒。“水涵空”，水天一色，是高处望远时看到的，当然高处看到的还有“乱鸦、斜日、渔汀”。只不过加了两个动词，“送”是过程，而“落”也是一个过程。也就是在看那个过程。最后一句是喝酒，“秋与云平”，是说当时秋深了。
　　 表达整体上确实很雅，雅到没有了俗气，也其实就没有了生活气。相对于这种“雅作”，我更喜欢他的《鹧鸪天・化度寺作》：
　　 池上红衣伴倚阑，栖鸦常带夕阳还。殷云度雨疏桐落，明月生凉宝扇闲。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
　　 化度寺，据《杭州府志》记载：“化度寺在仁和县北江涨桥，原名水云，宋治平二年改。”这首词应该是作者寓居此寺时所作。
　　 上半阕，“红衣”，是莲花；“倚阑”，栏杆；“伴”，是莲花和栏杆差不多一样高。“栖鸦”是晚上回归巢穴的乌鸦，“常”，是经常，看得多，也爱看，是无聊，也是无奈，是客居在外者的常态。没有旅居在外等待过的人是不能理解的。第三句，“殷云”，是浓云；“疏桐落”是“落疏桐”，是叶子已经不多时的情景；第四句，“宝扇闲”是为了表现“凉”，但这个表达是这四句中最一般的。这四句是四幅画，是四个片段，客居在外的片段。
　　 下半阕，梦短，不说短，说窄，是为了追求新奇，也是为了和下句“宽”形成对比。“水天宽”是说离家很远。“小窗愁黛淡秋山”是思念中的场景，是“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的再现，但达不到老杜的高度。最后两句说到了思念的地方，很具体：杨柳阊门屋数间。整首词表达得确实很精致。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有一段关于吴文英及其后词家的话：“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确实是非常有见解的评论。吴文英及其后的词人，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要么没真切的情感，要么没有自己独特的表达。如果有真切的情感，那表达出来就行；要是有独特的表达，就不爱用别人的东西。我的感觉是吴文英的词，更多的是“意不足”，也就是他的表达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无病呻吟。比如他的《唐多令・惜别》：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这首词应该是吴文英词特色最浅显的注解。第一句用了猜谜中的拆字法，“心上秋”成“愁”字。只不过他加了个定语：离人，离别之人。下一句，“芭蕉雨”是秋日寂寥的代表，他由于心情不好，听到风吹芭蕉的声音，也感到寂寥。再下一句，化用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词意，也只能说是取巧。下半阕开始两句，日月过得快，但自己什么都没能做成。“燕辞归、客尚淹留”，化用的是曹丕《燕歌行》：“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最后一句，垂柳，在古人一般代表送别，按常理，送别者多是女子，而到作者这里，女子没留住，留住的是本来该走的人。
　　 这首词，要是单独拆开来，每句都挺不错。可要合起来，作为整体来表达情感就很拙劣。原因也没别的，作者本人就没有什么深沉的情感要表达。
　　 吴文英有个主张：“盖音律欲其协，不协则成长短之诗；下字欲其雅，不雅则近乎缠令之体；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发意不可太高，高则狂怪而失柔婉之意。”主张看上去很好，从形式（音、字）以及内容（意）都涉及到了。当然他更强调的是形式，而内容其实已经被他们自己约定了，是有个范围的，不能超过那个范围。也就是即便是自己的生活经历让自己的体验超过了那个范围，也要把它们拉回到约定的那个范围里。明白了这个主张，你就会明白古人常说的“作文是作文，做事是做事”了。当然也由于这个主张，文字表达仅仅就是文字表达，内容前人都表达过了，他们能做的就是表达得和他们不同。
　　 读吴文英的词作，常会想到周作人。年轻时，还没有手机，电脑也只有笨重的8086类机器。无聊时会翻看《苦雨斋集》什么的，说实话会有很多的乐趣，当时是很惊奇他能把很平常的事写得那么有趣。现在当然知道，就文章技巧来说，现当代作家，很少有人能和周作人匹敌。但我也相信，就算再没有水平的人编写现当代文学史，也很少会有人用他作代表。原因当然不仅仅由于他的投敌，也是由于他的文章本身如王国维所说的“意不足”。当然，现在小资情趣流行，等而下之的梁实秋之流都会被一群文艺青年追捧，更何况强他们百倍的周作人，说不定等这群青年水平提高一些后，也真能流行起来。而这也真切地说明了“曲高和寡”在任何时代都是现实，但好在“浪淘尽”，剩下的才是“风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