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我的白发同桌(散文)
那年的夏天超级热,走到外面一会就满身大汗,甚至连吹过来的风都挺烫人,身上黏糊糊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怎么都不舒服。那时的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写作业,每天都有背不完的知识点,老师每天都会布置好多要背诵的内容,还要写一大堆练习题,日子显得特别无聊。桌子上每天都堆着厚厚的试卷,一张写完又来一张,仿佛永远都写不完,每天刷题背书,有时候累到不想说话,只想好好歇一会。
不过好在那个时候,我身边有一个特别好的兄弟,他是我的同桌,他陪我度过了整个枯燥又辛苦的三年时光。从高一到高三,我们的关系好得不得了,每天上学在一起,下课在一起,放学也会一起走一段路,不管干什么都是结伴而行。如今我早已记不清他的容貌,可独独忘不了他的那头白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和别人不一样,年纪轻轻就长了好多白头发,也就是大家嘴里说的少年白,看着很特别。那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喜欢跟他开玩笑,总爱喊他“白兔仙翁”,我也经常这么叫他,但他从来不会生气,也不会跟我们吵架,只会安安静静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整个人看着特别老实,性格温柔,不爱发脾气,说话慢慢的,待人也特别和善,是班里很好相处的人。
高三的学习生活,感觉是我这辈子觉得最忙碌最辛苦的时候,没有一点轻松的时候。每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就要早早起床,匆匆吃完早饭就往教室跑,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课本背书。语文、英语、政治、历史,要背的内容一大堆,脑袋都快要背晕了。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一直学到很晚,学校都熄灯了才会回宿舍睡觉,每天睡觉的时间特别少,天天都是昏昏沉沉的。
那时候吃饭也要赶时间,食堂人很多,吃完饭就要赶紧回教室学习,一点空闲时间都很少。就连睡觉都要抓紧每一分钟,生怕睡晚了第二天起不来。不仅如此,每天的作业还多到离谱,课内作业、课外作业、练习题、模拟卷,一科接着一科,似乎永远写不完。书本上的知识点密密麻麻,背了忘,忘了背,反反复复,每天都被学习压得喘不过气,每一天都累得不行。
我这个人天生就比较懒,一点都不爱动脑子,遇到简单的题目还能凑合写写,只要碰到难一点的难题,我就立马不想做了,直接放在一边发呆或者随便写个答案。我写作业的速度很慢,别人都写完了两张卷子,我可能一张都写不完。上课的时候我还特别爱走神,老师在讲台上面讲课,我的思绪早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根本听不进去多少内容。所以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不坏,卡在班级中间,不上也不下,一直没有进步,也不会掉下去,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混日子。
“白兔仙翁”和我倒完全是两种人,他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从来不会敷衍了事。不管是老师在课堂上布置的随堂作业,还是放学之后的家庭作业,他都会一笔一划认真写完,每一道题都仔细思考,不会随便乱写糊弄老师。遇到自己不会做的题目,他不会直接放弃,也不会抄别人的答案,只会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琢磨,慢慢研究解题办法。
如果实在自己想不出来,弄不懂题目怎么做,他就会等到下课,主动跑到办公室去问老师,把不懂的地方全部弄清楚为止,从来不会偷懒。他对待学习的态度,是我特别佩服的,也是我一直做不到的事情。要是我能有他一半认真,我的成绩肯定会好很多,可惜我就是不爱学习,不爱动脑筋。
高三里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待在小小的教室里面,很少有出去活动的机会。每天清晨,教室里早早坐满了人,大家都低头拿着课本大声背书,我和“白兔仙翁”也会挨在一起坐着背书,一起记课文,一起背单词。他的记性特别好,天生就适合背书,长长的课文读几遍就能记住,背得又快又牢固,一点都不会卡顿。而我记性特别差,背书特别费劲,一段内容要背好久,还总是记不牢,背着背着就卡壳,脑子一片空白,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每到我在老师面前背书卡住,急得发愁的时候,他就会偷偷侧过身子,用很小很小的声音悄悄提醒我,告诉我下一句是什么,帮我解围,不让我被老师批评。每次有他帮忙,我都能顺利背完内容,心里特别感谢他。
到了晚自习的时候,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打闹,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作业本和试卷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刷题、整理笔记。我和同桌各自做着自己的卷子,安安静静,互不打扰。学习时间久了,两个人都会很累,眼睛发酸,脑袋发晕,这个时候我们就会互相抬头看对方一眼,不需要说任何一句话,彼此都明白,对方也一样在努力硬撑着。
那时教室的条件比较落后,根本没有空调,夏天那么热,整间教室也只有两台老旧的吊扇,挂在天花板上,转起来哗啦哗啦响,噪音很大,吵得人耳朵不舒服。而且吹出来的风都是热风,一点都不凉快,吹久了反而更闷。上课的时候,我们一边拿着纸巾不停擦汗,一边低头写题,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特别难受。
一旦遇到不会的难题,我和“白兔仙翁”就会悄悄把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小声商量题目怎么做,互相讲解思路,一起研究答案。下课短短的十分钟,就是我们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我和他总会一起走到走廊边上,靠着栏杆吹风,聊聊天,说说心里话,聊聊日常的小事,也会说说自己以后的想法。他说他的梦想就是以后当一名老师,站在讲台前好好引导学生,鼓励每一个同学,让大家都能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
我一直以为,我和“白兔仙翁”会一起努力熬过辛苦的高三,一起认认真真备战高考,一起走出这座小小的县城,去到更大的城市读大学,一起慢慢实现各自心里的小梦想。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硬生生截断了他美好的青春年华,把他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炎热又吵闹的夏天,定格在最干净纯粹的少年时光里。
出事的那天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天气依旧和往常一样闷热,路边树上的蝉不停大声鸣叫着,叫声又吵又刺耳,整个世界都显得格外燥热。当时距离高考前最后的一场模拟考试,就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这场模拟考特别关键,老师和家长都特别重视,我们自己也很上心。为了能考一个好成绩,不辜负这么久的努力,我们打算利用周末的空闲时间,多刷几套模拟试卷,多背几个知识点,多巩固一下学过的内容,好好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学习时间。
那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就收拾好资料赶到了学校自习室,熟练找到我们两个人平时一直坐的固定位置,把课本、试卷、笔记本全部整理摆放整齐,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等他过来。我一边看书一边等,心里想着他马上就会来了。
可是我左等右等,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两点,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整整两个小时,他始终没有出现,人影都看不到。一开始我以为他周末午休睡过头了,起晚了耽误了时间,没有多想。后来等了太久,我越来越担心,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发消息,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听,发出去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回复,一点音讯都没有。
慢慢的,我的心里开始越来越不安,心跳变得特别快,莫名的心慌,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不敢再继续干等着,赶紧快速收拾好桌上所有的复习资料,急匆匆跑出自习室,朝着他家的方向一路赶过去,想要看看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来,也不回消息。
等我急急忙忙赶到“白兔仙翁”家楼下,才发现他家的大门紧紧锁着,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刚好住在隔壁的邻居阿姨看到我着急的样子,主动过来跟我说话,告诉了我一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邻居阿姨说他中午骑着自行车去县城的书店买高考复习辅导资料,过马路的时候,遇上了一辆失控的汽车,躲闪不及,直接被撞倒在地,出事之后就立马被紧急送去了医院抢救。
听完这番话,我整个人瞬间就傻掉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浑身瞬间变得冰凉,手脚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紧抱着的复习书本和资料哗啦一下全部掉落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我怎么都接受不了,那个每天陪着我的同桌,怎么会突然出车祸。我瞬间崩溃了,疯了一样冲出小区,不管路上有多晒,不管太阳有多刺眼,拼了命朝着医院的方向一路狂奔。奔跑的路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声哭了出来,脑子里面全部都是他的样子,全部都是我们三年以来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聊天说笑的点点滴滴,一幕幕画面清清楚楚在眼前闪过,越想越难过,心像被狠狠揪着一样疼。
拼尽全力跑到医院,我按照邻居阿姨说的地址,跌跌撞撞找到了抢救的病房。病房门口围了好多熟人,气氛特别压抑,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爸爸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身体不停发抖,看起来绝望又伤心,让人看着特别心疼。
我心里又害怕又难过,不敢走进病房,只能远远站在走廊的角落,偷偷往里面看。我在心里不停默默祈祷,一遍又一遍许愿,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好好活着,希望医生可以把他救回来,希望明天开学,他还能像往常一样,笑着坐在我身边。
可是现实永远都是残酷的,不会因为人的不舍就手下留情。没过多久,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慢慢从病房里面走了出来,脸色特别沉重,轻轻摇了摇头,对着他伤心的爸爸妈妈小声说,他们已经尽力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彻底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只能靠着墙壁勉强站稳,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流。我真不敢想,那个总是默默帮助我、包容我的同桌就这样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的家人,离开了同学,也离开了我。我们一起相处三年的所有画面,一起早起背书的清晨,一起熬夜刷题的夜晚,一起分享零食的课间,一起在走廊谈心的瞬间,全部一下子涌进了我的脑海,清晰得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从“白兔仙翁”走的那天开始,我整个人彻底变了,每天都是浑浑噩噩地,就像丢了魂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上课的时候,眼睛看着黑板,耳朵听着老师讲课,但是什么内容根本就听不进去,思绪全部飘到他的身上。桌子上的复习资料摊开摆在面前,白纸黑字写得那么清楚,可是我的脑子却是一片空白,哪怕是最简单基础的题目,我也没办法静下心来认真思考。只要一想起他,想起我们曾经说过的话,想起我们约定好的未来,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学习、一起打闹,心里就疼得受不了。那种失去最好朋友的痛苦,时时刻刻压在我的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场模拟考试,还是按时开始了,没有因为任何人的遗憾和难过而推迟。我安安静静坐在考场座位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试卷,脑子里全部都是“白兔仙翁”的身影,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没办法安心做题。以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点,那一刻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平时轻轻松松就能写出来的简单题目,此时却变得特别陌生,完全没有思路。那场考试,我考得一塌糊涂,分数低得可怜,是我高中三年考得最差的一次。但是奇怪的是,面对糟糕到极致的成绩,我一点都觉得丢人。因为在我心里,没有他陪着一起努力,枯燥的学习就没有了意义,考试成绩好不好,能不能考好大学,都变得无所谓,一点都不重要了。考完所有科目,我独自一人走到我们以前每天下课都会去的走廊,靠着熟悉的栏杆,望着楼下空旷安静的操场。操场上空空荡荡,没有打闹的学生,安安静静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要到了万众期待的高考,所有人都在紧张备考,全力以赴。我强迫自己慢慢调整糟糕的心态,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学习,收起难过的情绪,认认真真对待高考。我在心里面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考试,拼尽全力做好每一道题,不光是为了我自己的前途,也是替我的同桌完成心愿,带着他的那份期待和梦想,一起走进高考考场,努力考上大学,完成我们当初一起约定好的事情。
高考结束了,高中三年时光彻底画上句号,我们顺利毕业了。班里的所有同学都收拾行李回家了。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在不同地方的每个人身边都会慢慢认识新的同学,结交新的朋友,开启新的人生旅程。很多旧时的人和事,都会慢慢被时间淡忘,慢慢变得模糊。
一眨眼许多年过去了,可“白兔仙翁”那温柔干净的笑容,依旧还会时常出现在我的眼前,清晰又温暖。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那场可怕的车祸没有发生,如果他能平平安安躲过那一次危险,如果他能正常参加高考,如愿考上心仪的大学。也许现在的他早就如愿当上了一名人民教师,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用自己的力量鼓励学生,完成年少时最纯粹的梦想。而我,也会一直拥有这个最好的好朋友,一起工作,一起面对生活里的酸甜苦辣,一起经历人生里的所有大事小情,一起慢慢实现我们年少时畅想过的所有美好愿望。往后余生,无论时光过去多少年,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经历多少风雨,遇见多少人,我想我都绝对不会忘记他,一点都不会。
那个陪我熬过青春苦读时光的同桌,那个满头白发的干净少年,那个永远停在盛夏里的好朋友,会永远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成为我一生都忘不掉的人。我会永远怀念那个夏天,怀念那个少年,怀念我们简简单单,纯粹又美好的青春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