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周易》中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和通行本不一样，比如坤卦就排在三十三位，而通行本的坤卦排在第二位，属于《序卦》所谓的有了天就有了地。帛书《周易》刚出土时，学者们应该很兴奋，好像看到了原件。但兴奋过后，通行本仍旧还是通行本，帛书也不过只是一个插曲。《周易》中各种卦的排列次序，我是不太看重的，尽管通行本《序卦》讲得天花乱坠，但我还是觉得那个顺序没有那么重要。
　　 有人说到了一定岁数，读《周易》就不再看各种占辞，而是“观其象而玩其辞”。现在的我读《周易》，不要说占辞了，就算是谁注释的？注释的怎么样？有时甚至就算是爻辞本身，都不那么在乎。更多在乎的是我读时的想法，是注释中那个古人或者现当代人的说法更契合我当时的心情。契合的点个赞，相左的简单地翻过去，有特别想法的记录下来，算是心得，也算是给自己找些事做。当然这种心境下的这种读法，是不会特意找时间或者空间，只要有空闲时间，随便在那里，就能读。要是手头没有书，自己也能凭空想象出一卦来，想着它们之间的关系，能和怎样的世事相联系，也能消磨一段时光；有书，不管是谁注释的，拿起来随便翻到一卦就看。看完一卦，有时间也不一定继续顺着往下看，而是随便再翻出一卦来看。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看这一卦，想到了各种变卦，然后找到那个变卦接着看。不想看或者有事要做，那就把书放在一边，去做自己的事。
　　 这一次我翻到的是坤卦。
　　 看到《象》辞中非常熟悉的“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想到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尽管理解得比较浅，但还是有一种震撼在。那样的震撼这么多年已经很少有了，想到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当然在年轻岁月里，也在好多地方看到过这句话，也看到或者听到过各种各样的解释。刚接触到一些解释，有过不以为然，当然也有过真是不错。那样的心情也已经随着岁月过去了。现在的我，读到这句，想到的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境遇，所处的位置，这句的解释应该是不同的。归纳一下，可以大体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是“先厚德后载物”。这种理解里“厚德”是条件，“载物”是结果，换成现在都熟悉的话说就是：要做事自己先得有资本；或者更俗一些的“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比如当医生，那相应的医学知识就得先有；要搞设计，设计需要的基本知识就得具备；就算是摸着石头过河，过河的身体条件应该要具备。曾经看到过一个学者的文章，他把古人心目中的“地”和“水”做了对比，觉得这两者在古人心目中应该是同一种类的，比如它们都“善利万物而不争”等等。或许是受到他这个解释的启发，在这种情况下“厚德载物”的“地”就让我想到了庄子寓言中那个“水”的比喻：“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要“负大舟”就需要大江大河；一杯水能“负”的最多也就草籽、树叶。这是在说水，也可以理解成在说“厚德载物”，要承载更多的物就要积累更多的“德”。在我们成长过程中，积累知识的过程可以理解成“厚德”的过程，而我们用所掌握的知识去解决生活中相应的问题就可以理解成“载物”。正常情况下，知识掌握得越多能解决的问题就越多。比如刚开始读书，大多数人一般读不懂名著，觉得没意思，读不下去，而喜欢武打或者情感类注重情节的小说。而有了一定的社会经验后，除非打发时间，武打、情感类的小说大多看不下去，这时才能逐渐读懂名著。这里的“社会经验”就可以理解成“德”，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是“厚”到一定程度，“能读不同的文章”可以理解成相应地“载”起来的“物”。
　　 网上或者报刊杂志上，看到过一些人写的所谓研究或者赏析类的文章，发现他们连文章的好坏都读不出来，在他们的文章中只有吹捧，但他们却号称自己在研究。根据他们的文章，可以判定他们还不知道，研究以及赏析类的东西，即便研究者的境界不比被研究者高，也要和他差不多。否则都看不到人家的脸，只能跪在那里叫先生，却说在研究他。这不是在研究人家，而是在糟蹋人家；也不是在尊敬原作者，是在贬低他。人家的水平高很多，却被他们拉低到他们的水平。这种所谓的“研究者”应该还不知道“厚德”才能“载物”，还不清楚没有足够的知识积累，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不掌握，却要“研究”他根本没什么概念的东西。这就像一杯水，却想把大船撑起来一样。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要撑起大船得是大江、大河才行。可要成为大江、大河需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日复一日地积累，需要没有停止的“厚德”。这种人里最著名的代表应该是以二程兄弟和朱熹为代表的宋儒，他们跪拜孔子之流为圣人，是他们看不到的存在，可他们却要替他们立言。比如解读《周易》，他们的书名是《周易本义》，也就是说关于《周易》，他们的解读是最符合原意的。而这种态度，往往就是境界不高的人才会有的。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如果单纯表达观点来说，我对于以朱熹为代表的宋儒没有意见。历史上和他们水平差不多或者比他们高一些的人很多，比如明清的“心学”或者“考据学”什么的，对于他们的观点，看过也就看过了，不会太在乎。我有意见的是明清两代以他们观点为“八股取士”的标准答案，客观上造成了中国文化整体落后，并进而影响了包括现在的我们在内的好多思维这样一个结果。这是我“讨厌”他们的原因，要是没有这种影响，他们的观点我是根本懒得去看的。
　　 这句话的另外一种理解是：“厚德”所以“载物”，是一种要求，要求在具备一定德行之后必须要去载物，负担起应该负担的责任。我们的文化重视“圣贤”，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文化中“人生而平等”是屁话，因为就算是孪生兄弟，两个人的天赋差别也可能很大。这种差别我们的文化强调是老天赋予的，而老天赋予一个人特殊的才智，当然不是看着他好玩，而是要他把这份才智发挥出来造福大家。在这种观念里，一些人由于他们的“德”已经足够“厚”（通过努力把天赋彻底发挥出来从而具有足够的权力或者超过常人的能力），这时强调的就是让他们去“载物”，是要他们“该承担多大的责任就应该承担多大的责任”，这不是他们的善行，而是他们的责任。“自度”不是佛，“自度”之后“度人”才能成佛。
　　 由于是随便读，没有具体的对象，天马行空的我想起了《周易》里同样有名的另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觉得这两句话可以看成我们文明基因式的存在。是“太极生两仪”后，“两仪”的精神状态，它们生四象，生八卦，生万物的基础。“自强不息”强调的是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应该做更好的自己，是“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每天都要求自己有所不同。只有这样才能兑现自己的“天赋（老天赋予的才智）”。而“厚德载物”要求的是在不同的阶段要勇于承担起不同的责任，当然也是在告诉你，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要时刻反省自己。
　　 其余的卦辞没啥感觉。读到“履霜，坚冰至”，想到了通常的解释，出现了霜冻，很厚的冰也就快出现了。而“象”给出的：“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却有了感想。他的意思是“履霜坚冰”这一断辞是在表示阴气刚刚开始聚集，这当然也是就初爻而言的。而要顺着这个趋势由它下去，那么很厚的冰也就出现了。从这个理解就产生了《文言》里的：“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想到以前我看到这爻辞的第一反应就是“防微杜渐”，就是在火刚起时马上灭火之类的对于坏事的处理，属于“积不善之家”一类的。而没有想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没有想到这一爻辞其实也包含有“从娃娃抓起”，“每天读三千字文章”等意思。不好的事要在出现苗头时就消除它，而好的事要坚持去做，小时候家乡老人告诉我们“不怕慢就怕站”，他们不认识字，但这其实也是这句爻辞的意思。所以看到向好的苗头，知道走在正确的路上就该坚持，霜都出现了，厚冰当然也会出现的；出现不好的苗头，发现走错了路，那就赶紧改正，霜都出现了，厚冰不是也就会出现吗？
　　 那么解释中为什么以不好的事为主呢？比如《文言》，好的只给出了结论性的一句；不好的，举了现实中的例子。道理其实也很简单，正常情况下到医院去看到的自然是病人。要去算卦的当然要么是判断不清当时的形势，要么是出现了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要判断形式的，占到这卦，告诉他，当时的形式是朝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还是不利的方向发展。要是有利那就坚持，要是不利那就停止。要是碰到的是知道形式不利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碰到这卦，那就告诉他改变。怎么改变呢？变卦。比如这一卦，现在正在事情中，那就变这一卦，于是初六变初九，坤卦也就变成了复卦，“一阳来复”。看看卦象，五阴一阳，而一阳处于最低的地位。看上去很不利，所以郑玄给出的解释是：“阴气侵阳，上至于五，万物零落，故谓之‘剥’也。五阴一阳，小人极盛，君子不可有所之，故‘不利有攸往’也”。有道理吗？碰到他说的那种情况当然有道理。但我们换个角度看，这刚刚冒出头的阳充满了动能，而其它五爻都是被动的，只要有人强势，它们就能顺从。所以这卦的判辞是“亨”。举个生活中常见的例子来说吧，比如你现在正在抽烟但还没瘾（仅仅出现了霜），看到许多因为嗜烟（坚冰）而对健康不利的报道，你怕也那样，要戒烟。那你就到了复卦。这卦只有你是“阳”，其它的都是异类“阴”，尽管它们会顺着你，但它们对你来说却也是诱惑。你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完全按自己的初心做下去，那么你就能成功戒烟。你要是抵抗不了诱惑，忘掉了自己的初心，那么你就又回到了原来的自己。例子里你重新开始抽烟，并且由于报复性反弹，你有了烟瘾。卦象上你继续回到坤卦，只不过这次你再想戒烟，变成的卦就不再是“地雷复”，而是“地水师”。同样的“五阴一阳”，只不过现在的“阳”地位高了一些，要是人的话，他自然在他那个圈子里有一定的能量，是带领一群人的首领；当然要是吸烟的话就是烟瘾已经很大，在吸烟者中属于中高级水平。师卦的判词是：“贞，丈人，吉、无咎”。“贞”是《周易》里很常见的一个词，看到过一个学者的解释，说这个字在甲骨文什么的应该是“占”，也就是占卦的意思，而不是通行本解释的“坚贞”之类的。或许他是对的，但这个对古书其实是不能改变什么的。历史就是这样，好多事理解错了，但这件事只要被人普遍接受，它就是标准。你能指出他的错误，你能改变一部分后人对这个词的理解，但你不能改变这个错误的理解普及之后对前人从而也便对我们的影响。年轻时热衷于算命时，很在乎卦辞中是“吉”还是“凶”。那时的我觉得只要占辞是好的，那就是好的。其实那种算命不是《周易》，是江湖术士。真正的《周易》，即便占辞是吉，这个吉要成立也是有条件的。这里的条件就有两个，是“贞”和“丈人”。“丈人”现在很容易和“老丈人”联系起来，所以有些人解释这句爻辞说是老成有经验的人，要是不理解望文生义，那这种情况就是。《说文》说“丈，十尺也”。说一个人很有男性气概时，古书里常用到的词是“身高八尺”，而这里的人是高“十尺”的那种，那这人该多有男人气概啊。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各种诱惑，你要成功，必须要具备两个条件：一坚贞（自己一个人时也能坚决不抽），二是真正的男子汉（面对任何诱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这两条要是能做到，那么恭喜你，你“吉”；你做不到任何一条或者全部做不到，那么“吉”就是你短暂的安慰剂，不会带来任何好的结果。
　　 这里一个爻辞，“观象玩辞”的话，需要看另外两个卦。要是不看卦辞，只是按自己的生活经验去解读“象”的话，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解释。而这样一种开放式的理解当然会让人“上瘾”，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流传下来的解释《周易》的书那么多了。也因此可以推断出更古的古代，也一定有一些富贵者研究或者说沉迷于《易》，他们能按照自己的喜好编排《易》，并且他们也没有“经”这个概念，这样就有了各种各样“帛书”之类的《周易》或者说《易》，出土了的不过是其中的幸运者或者说不幸者。说它“幸运”是它终于被人发现，说它“不幸”是它由于主人的珍爱而没能流行。这也是“文化”或者说“艺术”这类玩意的特色吧，能流行，并不一定是最好的，或许仅仅就是运气好罢了。现实中，好多“极品”由于主人的极端珍视，结果只有主人及其朋友能看到；这样才使一些“普品”得到了流行的机会。时间久了呢？那些“普品”反而成了标准，而那些“极品”呢，由于主人的极端重视，或许也就随着主人一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