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陈大花翎(散文)
暮春时节,繁花次第开落,草木争芳的气韵还未散尽。晚饭过后,我和爱人一起沿着城中街巷慢慢散步,静静观赏路旁一树树花开。玉兰早已落尽,杏花、梨花也悄然凋零,唯有海棠开得热烈繁盛,团团簇簇,红艳动人。
边走边赏,不知不觉便走进芙蓉老街深处。抬眼望去,青砖黛瓦,古宅沉静,一身古朴气韵扑面而来,竟是久闻大名的万印楼。还未等我开口,爱人轻声感叹:这座小楼静静伫立百年,便是人称“陈大花翎”陈介祺的旧宅。
一句陈大花翎,瞬间勾起我心底久远的记忆。老潍县人提起这个名号,几乎无人不知。恍惚之间,儿时长辈闲谈的旧事一点点浮现出来。依稀记得,小时候住在姥姥家里上学,夜晚,村里人喜欢去姥姥家饮茶玩耍,姥爷饱读诗书,也喜欢与村人饮茶聊天,说些陈年旧事,特别是有关老潍县读书人的事儿。姥爷说:从古到清末,老潍县文风极盛,算得上北海文脉重地,文武进士一共有138位。举人足有319人,贡生、秀才不下七百多人。老潍县一条街上出两位状元:一位曹鸿勋,一位王寿彭。民间老话:“潍县秀才多如牛,举人进士满街头。”这个民谣,说的就是翰林院安陈氏家。仅仅陈家, 进士19人,举人52人。
姥爷与村人们,对陈大花翎陈官俊的事迹津津乐道,让我记忆深刻。姥爷口中常说的陈大花翎,就是当朝帝师,也就是皇帝的先生。小小的我,当时就想,给皇上当老师那相当了不起,才学盖世,品行无双。
我想着就说了出来,爱人笑着点头,小时候听来的乡间故事,最能沉淀心底见闻。没错,陈官俊确是一代帝师,而万印楼的主人陈介祺,正是他的儿子。
我一时有些茫然,为何父子二人,都被世人唤作陈大花翎?这是什么原因?
原来父亲陈官俊,曾是道光皇帝的总师傅,官至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当朝一品重臣,头戴单眼花翎,朝野上下皆尊称他陈大花翎。其子陈介祺自幼承袭家学,却无心仕途,一生痴迷金石文物,成为清代顶尖的金石大家。
咸丰年间战乱四起,国库空虚,朝廷命名门望族捐献银两充盈军饷,限别家官员捐献一二万两白银即可,唯独点名陈家,责令陈介祺出资必须要足四万两。陈介祺毫不含糊,不惜变卖商铺田产,四处筹措,倾尽家财完成上交的银两。也因这份大义,朝廷赏赐他双眼花翎,品级甚至胜过其父。老潍县人哪里有心思细数花翎一眼二眼的,也从不在意花翎品级高低,索性将父子二人,一同唤作陈大花翎。
当年,看透官场浮沉之后,陈介祺辞官归乡,回到潍县修建万印楼,终日收藏古印重器,潜心考据传拓,一部《十钟山房印举》名扬四海。不问朝堂风雨,只守一楼书香,安然度过文人清闲岁月。
儿时的我,听过最多的故事,大多都围绕陈家父亲陈官俊。都说陈官俊出身潍县书香门第,年少在浮烟山麓台书院苦读,品行端正,一身正气。乡间至今还流传着他少年夜读遇鬼的故事。陈官俊,少年读书刻苦,夜夜读书到深夜。又是一个读书到深夜的夜晚,夜半起身点灯,忽见路边钻出青面小鬼,怯声惊呼:大人好大的胆子。陈官俊手持书卷,从容淡然,随口回一句:小鬼好大的头颅。话音落下,气度凛然,小鬼当即吓得仓皇逃窜,再也不敢现身。人们听说此事,都说陈官俊,此子自带文星气运,来日必定不凡,有大出息。
老潍县人至今依然感念陈官俊。当年,陈官俊进京赶考,老父亲一再说,别的可以不用带,但要带上老潍县的香油。临行之前,家中特意备了好几坛潍县崔家香油。入京之后,他赠予同乡翰林,没想到,香油几经辗转送入宫中。食欲不振的道光皇帝品尝后十分喜爱,唇齿留香,回味绵长,当即下旨,将潍县香油定为宫廷贡品。一罐香油,也让老潍县的醇香,流出潍县,留在了深宫大内,名扬天下,一流传就是百年。
身为帝师,陈官俊为人耿直坦荡,严谨治学,做事本分认真,教书育人从不会因对方是皇家子嗣便一味纵容退让。年少的皇子贪玩懈怠,无心钻研课业,陈官俊直言规劝,严厉管教,一身文人风骨,连小皇上心生敬畏。后来他又教导皇长子,皇子性情顽劣,嬉闹散漫,荒废学业,陈官俊满心焦急,苦心教诲,盼他修身明理,心怀家国。
严师管教严苛,年少皇子忍受不了,心中赌气,常常暗自念叨,等自己将来登基称帝,第一件事,便是杀掉严厉的先生陈官俊。孩童一时气话,听来惊心,陈官俊却依旧坚守师道本心,尽心传道授业,坦荡如初。
谁也未曾料到,昔日扬言要除掉先生的少年天子,登基之后,忽然懂得恩师良一片苦用心,一生敬重感念这位来自潍县的严谨治学的读书人。
陈官俊常年操劳国事,积劳成疾,在道光二十九年病逝于京城任上。皇帝悲痛惋惜,厚赏追封,极尽君臣恩义。
晚风徐徐,漫步老街,随性自然,闲谈一段老城往事。想不到,一座万印楼,竟藏着潍县百年文脉。
父为一代帝师,风骨清正;子为金石大儒,淡泊风雅。一门书香,两代父子风华,陈大花翎的故事,伴着白浪河水日夜流淌,不息不止,在潍州大地上悠悠流传到如今,可谓是脍炙人口,妇孺皆知。
回到家中,夜色渐深,爱人依旧兴致盎然,与我细数着“陈大花翎”的过往点滴。我静静地听着,朦胧中望向窗外,夜空繁星点点,璀璨如织,恰似这潍州千年的文脉,灼灼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