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经的同事把一个学生参加学校励志征文的稿子拿给我看，提点修改意见。文质朴素，带点抒情。没有横槊赋诗的气概，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他居然写了校园东侧的一条河。他说，山野还没有泛绿，我找不到绿色的春天，但我听见了那条春水冰层融化的声音了，朗朗书声，淙淙跌跌的春水清流的细声，让我找到了一股力量，就像针尖挑开了一个痂疖，突然痛，突然也兴奋了。春水解冻向东南，奔流入海。我觉得，我会被春水送抵大海，漂进大学……
　　 如果说这是抒情，真的没有劲，软绵绵的，就像未醒的眼，迷离惺忪。而我欣赏他的叙述和设喻，他的人生理想是在潜滋暗长中形成，带着一股春水东流的必然逻辑。
　　 我觉得，这个学生，是把自己融入了风景，从风景中寻找能量。他的审美，带着理性，大自然和人的心情，可以进行能量交换，这种神秘，最能打开心门。这种自我觉醒的方式，胜过每年此时召开的高三冲刺高考的誓师大会。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话，太哲学，其警醒作用不是很大，好像是一种无力的劝勉。而稿子里的“春水”，却将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时光悄然流逝的意境，寄予了寻找归宿的力量。真正的力量，往往是来自于一个人的内心，而非外力，春水，打破了冬天的沉寂，带着潜流之功，不事张扬，不作喧哗，也许这也是这个学生选择的性格。
　　 之前，对“春水”这个词，并不觉得多么美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冰心的诗歌《春水》，找来品读。她一口气写下182个诗节，缠缠绵绵，缱缱绻绻，她认为世界上的美好，起于春水，她劝勉自心，唱着初春的轻歌，喟叹、呼告、劝勉、歌咏，她跳进春水，轻漾起人生的涟漪，醉着曾经的一代青年人。轻漾无声，款流不躁，尽管也有怅惘和踯躅，却有着特别的审美，怅惘，是为了寻找情感的方向；踯躅，是因为不肯轻易取舍。
　　 春水流至，原来是“人类的心怀太枯燥了”。春风起了，“虫的鸣声都息了”。春水洗濯枯燥，春风唤醒虫儿去飞翔，不要蹲守在枯草窠中低吟浅唱。我用冰心的诗句来解释那个学生的抒情，找到了他跳跃于春水之上的影子，他满脸的愉悦，春水是他的滑行器，春风安装在他的脸上。他一定读过《春水》，一河春水，不是温柔的开始，是引领弯弯曲曲的路途。他是在一条文学的风景线上，以意志的钢珠做音符，弹起属于他的“春水旋律”。
　　
　　 二
　　 我要去读这条春水。唤醒的力量，永远是存在的，只是我们疏忽了。
　　 江南的春水，首先唤醒的是漫野的油菜花；北方的春水，需要更长时间的润泽与洇漶。看着油菜花，让我们常常听不见春水在花下低吟，而春起无光时，我们更在意寻找那一抹春水之光，就像冰心发现的春水，就是“微笑中的泪珠”。
　　 我踏访的这条春水，在市区中心，下游是十里河，上游是发源地，水流细微，但它孕育了一条河。我不知为何将这条春水流经的前十里叫作“绿轴公园”，便做了猜读。河岸绿草嘉木，入夏之后，葱茏两岸，绿色掩盖了小河，就像担心把河水晒化，草木之影，殷勤地投河，或许是为了给鱼儿一片阴凉，看草木，在这儿，并不能得出“草木无情”的结论。这名字，忽视了春水这一段时光，少了珍贵的意义，而多了磅礴的力量。一个河名、公园名字，难以两全其美。绿色缠绕在这“河轴”上，时光也缠绕其上，或许有着留住葱茏的时光的涵义吧。
　　 起始的春水，退居到葱茏的绿色之后，喜欢探秘的人，更喜欢去追寻葱茏背后的力量。万物葳蕤，唯独春水沉静下来。不贪功，不招摇，吹皱了的春水，就像矜持的微笑。春水，只负责打开春天，成为春天的先驱，然后功成身退。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诗人冯延巳的词句，最先应该适合颇多春风的胶东吧。出门去，不寂寞，春风拂面，也吹衣，更吹那一河春水。一直一曲，春风跌进其中，吹走水，欢快地小跑；吹皱水，缓缓涟漪生，带着留恋，水和风，相戏成趣。美好的事物，总是互相纠缠。不能不怪那些草木有点矜持，只能向河摇动。或者是草木让春风给小河，融开薄冰，滋润河岸。要梳理出春水、春风、春树、春草之间的关系，有点“理还乱”，却没有“离愁”，我端坐河边石，欣赏这春水多情的样子吧。各自独立而生，却又都是向春水，春水为轴，卷起葱茏四百旋。
　　 芦荻花中穿春风。风景不必宏大，这里没有“极目江天一望赊”的辽阔无际，似乎芦荻在尽其最后的一次努力。出奇得很，芦荻半折，我不懂得这种物象的原因，但我觉得应该是为了邀请春风而来的弯腰致敬的姿态。芦荻和春水，有了密切的关系，河水潜滋，为芦荻提供着焕发春意的条件。早有新绿从根生，蛰伏一冬，绿芽难耐，遇水苏醒，鹅黄不失可爱，更有逢春而生的勇气。每一次枯萎，还是要向水而生。
　　 我在给学生的文章做修改时，加上了这一段。绿待春风等不得，急急切切向春天伸出一双双手，扼住春天，养足春水。内心力量的焕发，并非都需要声势浩大，惊天动地。一株芦荻，是自我告别枯萎，多情的春风，洇漶的春水，不会扼杀任何一株草木。冰心的《春水》说，“我从未曾留下一个影子/不但对你如此”。是啊，“我”湿润了芦荻的根，葱茏的影子，是芦荻要在春水中留下一道颜色。别指望有人扶持，别指望有人取水润根，空有依赖，不得新绿。
　　 漠漠斑斑石上苔，幽芳静绿绝纤埃。（白居易《石上苔》）沿着河边石头看，石头上已经布着星星点点的苔花，青苔，在我的眼中，永远是卑微的力量，正如诗人所吟，它却“绝纤埃”。春水湿润青苔，纤尘难染。小小青苔，虽卑微到只能附着于石头，寄生于石头，但不被尘埃熏染，保持着一份干净，因为春水是它最初的出身，从不背叛自己的出身，混迹于污浊。就做一粒青苔吧，可以拒绝尘埃，但不拒绝一滴春水。水，才是青苔的灵魂。
　　 我想劝慰那位同学，只要逢春不拒，即使做一道青苔铺排的风景，也是不输人生高度的。
　　
　　 三
　　 二月春风似剪刀。春柳已经被剪绿，嫩黄的柳芽，是回报春水的笑脸。春水活了，柳也生动了，柳条点水，是柳条唤醒春水，还是为报春水之功而致谢？遇到春水，就要吐绿，这是悟性，也给了我们美妙的启迪，不要辜负每一次新生的可能和条件，无动于衷，不是正确的立场，反而是固执。
　　 鱼儿潜底，清澈见沙。我曾一直追问鱼儿从何生来，曾认为草籽生鱼卵，面一条春水，我觉得春水生鱼儿，古有“春生万物”的论断可为明证。不久，就要响起蛙声了，一塘一河，是蛙们歌舞的舞台。想起冰心《春水》里的一个句子——“我承认我们是被爱了”。鱼儿欢游，蛙儿歌唱，都在表达这个诗意，它们“被爱”了，于是歌咏。莫嫌春水浅，不言人生机遇少，生命可以被唤醒，但不能再有替代我们呼吸的工具。春水尚浅，载不动万吨轮，也载不动许多愁，那就载一只纸船儿，有船儿，就不愁不能奔赴入海。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雨，概率在90%左右。却见老汉从河中汲水浇灌河岸上辟出的一垄狭窄的地，种的什么我没问，一定是“种绿”。我问他看手机的天气预报了？他说明天下雨。那还费事提水浇园干什么？就像养鱼浇花，没有春水，养不活，养不开。其实，他说的有点虚，有谁见过浇过春水的地块长势就很好？一瓢一木桶的河水，有多大的用处！他呀，是在表达爱春的热情。闲着也是闲着，可春天不能得闲，偷得浮生一日闲，一定不能选择在春天。
　　 最不能相负的是春天啊！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关注春天。那个学生，这位老汉，还有我，在一河春水处相聚了。想想最近我在“江山文学网”写作的几篇文章，好几篇都是关于“春”的，挹一瓢春水，流万千文字，养着我的文学心。我在不断书写着文学的风景，春水就是灌溉这片风景的灵感。正如冰心的《春水》在第182诗节，作尾章说的“春水/感谢你一春潺潺的细流”，“带去我许多的意绪”。春水在这里，也载着那个高三学生的春梦，浇灌着那个老汉的春绿。
　　 春水从不白白作浪费，汇入大海，兴潮波，流进心田，养一颗春心。春风起，春水流，错过了，就跟不上春的脚步了。此时，春水正浇绿山野。
　　 冰心说，春水啊，你不应该只做“诗人的资料”。我说，春水啊，你不应该只流淌在那条小河。
　　 有人说，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假如这个说法是真的，如果一个人的心中不能空着，那就住一条春水缓流的小河吧。
　　 其实，我更相信，每个人的心底和身体里，都有一条春水，有的沉寂着，有的被打开。春水流淌，才是生命的底气潜流。春水酝酿的是美好的感情，很多时候，功利的东西，并不是我们的动力，而是副品。春水泛出，恣意流淌，润泽外物，才有了收获。迫切思得而不得，常常是春水未被引流，错过了我们心中的春，并非命运多舛，时势不济。
　　 心如止水，并不适合这个春天。
　　 心若春水，才会弹出最美的人生旋律。
　　 我们为什么热爱春水？所有的逻辑通道，都流着春水。除此，我们别无选择。
　　 弯下腰，蹲在春水岸边，掬一抔春水，为我们的人生风景浇下琼浆吧。
　　 捧起的一刻，也让我想起那部经典影片《一江春水向东流》。写的是战争与时代洪流中的家庭悲剧，讲的是人性坚守与堕落的故事，引发我们对家国情怀和个体命运的深刻思考。一江春水向东流，是世事无常，时光无情，是愁怨连绵，是惆怅无奈。今天的时代，重新赋予这句诗以特别的意义，我们是一江春水之一滴，汇入成澜，气势磅礴，是对未来的追寻，是正确命运的选择和把控。
　　 我们每个人就是一滴春水，汇成河，流进塘，奔向海……
　　
　　 2026年4月29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