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小说的热情
　　 上初中时，男生女生之间，一般情况是不说话的，除非有正当的事情，不能不交流。因为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农村人的观念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传统、比较保守的。
　　 至于正当的事情，如收发作业，老师让传话叫个人，打扫卫生的同桌商量分工，甚至问同学借橡皮、尺子用一下等，这样的交往，光明正大，不会有人指指点点，也不会有人背地里说闲话。
　　 课间玩耍、闲聊时，男生女生则是各玩各的，没有交集。然而，有一件事例外。大概是初二，在下午上课之前，有一帮同学早早来到教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旧堡村的同学李红勤，她刚刚看过小说《野火春风斗古城》，就给我们讲书中的故事。起初，只有两三个女生在听。也许她讲得太精彩了，过了几天，有两位男生也过来听。李红勤的故事越讲越生动，故事的悬念也让人越听越想听。于是，听故事的人越来越多，大概有十几位同学，男生几乎占到一半，大家都沉浸在听故事的快乐之中。上课铃声响起，各自回座位，心中还在想着刚才的故事。就这样，大概持续了半个学期。听完故事，有时还会讨论，又自然而然地分成男生女生两部分了。
　　 听小说的热情为什么如此高涨呢？在那个年代，这太正常了。那时，除了大队的高音喇叭，偶尔播放一下通知、新闻，或者那两三段经常播放的、慷慨激昂的秦腔唱段，人们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一个村子，电影一年也就放映两三次，邻村放电影，年轻人都会跑去看。电视太少，大的村子有，小村子还没有，而且只能是晚上村民不下地干农活时才放映。至于收音机，一个村子也没有几家有。所以，如果村里有人讲秦腔戏故事，在学校班里有人讲小说，巴不得挤到跟前听一听。1979年，刘兰芳播讲的《岳飞传》，引发全国轰动，成为当时家喻户晓的“说书人”‌；还有‌单田芳，他的《隋唐演义》开讲，跌宕起伏的叙事风格，形成了“凡有井水处，皆听单田芳”的现象，就连他那沙哑独特的嗓音，也深得人们的喜爱。可是这样听故事的机会，也是十分难得，因为绝大多数人家里没有收音机。
　　 所以，当班里有人讲故事时，在教室的同学自然要去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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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女生界限分明
　　 在上小学时，班里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将班里所有的男生女生乱点了一通鸳鸯谱，课间休息时，时常有调皮的同学大声喊叫，“某某和某某”，被喊到的同学则骂那些叫喊的同学；有厉害一些的同学，还会追着那些乱喊的人一阵跑，如果追上了，少不了要打闹一阵子。上了初中，原先乱点的鸳鸯谱，再也没有人提起，仿佛一夜之间大家都长大了，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再拿来开玩笑了。男生女生之间说话的时候，也变得正儿八经，感觉有点像大人的样子了。也许这是成长的必然，每个人都在尽力地树立自己良好的形象，尽量模仿大人说话的口气，装出成熟的模样。
　　 好像是上初二的时候，本村的几位女生，在课间随意聊天时，有一位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圆脸大眼，比我高出一头的女生，悄悄告诉几位要好的闺蜜：昨天，那个班里个头最高的、看起来温尔文雅的男生，他的家长请了一个媒人，竟然到她家说媒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几个人很是吃惊。这毕竟不是孩童之间开玩笑乱点鸳鸯谱的小事情了，似乎发生了一件要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大事了！受好奇心驱使，有女生忙问：“父母答应了吗？”她说好像没有。话说的时候，她有点害羞，又有点紧张，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似乎有点迷茫，她说这话的时候，先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听消息的人呢，也是好奇和紧张，一脸惊愕，几个围在一起的人，瞬间默不作声，感觉空气好像凝固了。当时，我也在其中，先是吃惊，接着感觉五味杂陈，想着这人成长得也太快了，好像什么都不懂，就有同学将要谈婚论嫁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骤然投入到平静的湖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打破了心中的宁静。当时，班里大一些的同学，大概就十四五岁，小一些的，也就十二三岁，家长这么早就考虑孩子的婚姻嫁娶之事？
　　 那个年代，农村婚姻嫁娶，基本上还是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整套流程操办的。听大人说，在解放前，男女结婚前连面都没有见过。现在是解放后，总要有所改变，就增加了媒人介绍，如果有意，先让男女双方见个面，简单交谈几句，如果满意，可以互赠礼物，婚事差不多就订下来了。订婚早一点的，十五六岁，那么到十八九岁甚至二十岁以后才结婚，中间这几年，难道就没有什么变数？那一阵子，听说邻村有一个女子，家里早早给她订了婚，后来男方在外面找到工作，没过两三年，就嫌弃女子，闹着退婚了。
　　 那位个头最高的男生，我们不知道他的年龄。不过看样子，感觉他比班里那些个头矮的男生大一点，皮肤稍黑，眼睛比较大，长得算是有点帅气，平时走路有点弯着腰，不紧不慢的，看起来很是和善。上课下课，打扫卫生，没有发现他违反纪律，也没有看到他因为个头高、力气大就欺负那些瘦小的同学。当然，初中三年，绝大部分男生和女生是不讲话的。对于同班同学，其实只是看他的表面而已。
　　 “如果他们俩能成一对，看外表倒是挺般配的。”这个奇怪的想法，我只能在心里想。能不能成，这种事情自然有他们的父母做主，我们只是听听而已。至于我自己，压根没想这些问题。1977年恢复了高考，让普通人家的孩子终于有了进取上升的通道，赶上这么好的机会，我的目标当然是考大学。那个时候，我们村已经有两个考上中专的，还有我三姐也考上了大学，他们都是我心中的榜样。姐姐考上了大学后，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对我考大学的事也充满希望。心中虽然有目标，可千万不能说出来，能考上大学的人，在当时真是凤毛麟角，况且五六年以后的事情，谁敢说出来？到时候万一考不上，那不就成了吹牛大王了，会被别人看作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在当时的农村，那些喜欢吹牛的人，没有几个人待见他，传统观念还是喜欢稳重踏实、低调务实的人。
　　 我想，当时的同学，绝大部分都有着考大学的想法，虽然我不曾听过有一个人这样说过。初中三年，相对小学阶段来说，平时上课下课，上自习，努力学习，整个过程是比较规律，生活平静又单调。
　　 从此以后，班里的男生女生，说话更加小心翼翼，界限似乎更分明了。男生不知道怎样，女生闲聊之时，一般都不会谈论班里的某位男同学，除非是要骂他。
　　
　　 ◎大胆负责的体育委员
　　 然而，男生女生同在一个班级，还是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体育委员是旧堡村的一位男生，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眼睛特别小。在班里的男生里面，他有些调皮捣蛋，个性活泼，也不大喜欢学习。上课时，老师无论提出什么问题，别人还没有开口，他就大声回答。有时回答得很离谱，引起同学的哄堂大笑，他就不好意思，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大声回答老师的问题。可以这么说，班里有他在，上课气氛活跃了不少。班主任让他当体育委员，估计是认为他胆子大一些，敢管敢说。每天早晨都要跑操做操，集合、整队、喊口号，估计太内向、胆子太小的同学是做不了的。
　　 这位体育委员，胆子确实大一些，像个小老师一样，面对全班同学，声音宏亮地发号司令。所以我们班的早操、体育课都还不错。这位同学不怕得罪人，要是有谁迟到、不好好做操，无论是男生女生，公平对待，毫不留情，不仅当面指责，之后估计都报告给老师了。至于老师怎么处理，我们就不知道了。
　　 那个年代，家里没有闹钟。冬天的早上，天还不亮就要上学。先上一节早读，四十分钟，然后出去到学校外面的公路上跑操。因为天气寒冷，跑操时，可以看到自己鼻孔里呼出来的热气，瞬间就被寒气凝结成雾状，白花花的一片；而吸进肺里的空气，也是清冷透心，过不了几分钟，鼻子冻的生疼，得用围巾捂着，要不眼泪就流出来了。同样怕冻的还有耳朵，如果不用围巾包起来，一会儿就冻的失去了知觉。所以，在冬天跑步的时候，我就庆幸自己是女生，可以包个大围巾。而那些男生就惨了，假如没有雷锋式样的栽绒帽护着耳朵，耳朵大半会被冻伤。然而实际情况是，绝大部分男生都没有栽绒帽，只好凭着意志力忍受着刺骨的寒风。也有个别男生包个深蓝或黑色围巾，就有同学私下里会说，那样子就像女孩子，认为他太过柔弱。路边的白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如同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晃着，甚至发出低沉“呜呜呜”的声音。天空中，星星还很明亮，一闪一闪的；有月亮的清晨，月亮跟着跑步的人，也在移动；路面和田野上，似乎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花，更显得北风嗖嗖，寒气刺骨。‌跑上一会儿，身子感觉有些热了，也舒展了一点；再跑一阵子，甚至可以解开围巾，脱下套袖，感受一下那种运动之后寒气吹面时的舒爽。除了鼻尖有些疼痛，身体却在放松，大脑也空前活跃起来。
　　 跑步结束后，感觉舒服的还有双脚。早读时，坐在教室大声读书。不知不觉地，双脚越来越冷，有时甚至冷到麻木。等到上完早读站起来走出教室的时候，才感觉到双脚有点不听使唤。刚开始跑步时，麻木的双脚似乎有点疼痛，感觉迟钝。可是跑着跑着，双脚渐渐恢复了知觉，接着有点疼痛、痒痒的感觉。接着跑，双脚开始发热，身子也暖和起来。这大概是冬天跑步的最大收获了！那个年代，因手脚冬天生出冻疮而骚痒难耐，手脚皮肤因寒冷而皴裂、甚至流血而疼痛，是常见的事情。而跑步运动，则是除了吃饱穿暖之外，抵抗寒冷的最佳方式。
　　 小时候，我胆子小，天黑之后，我一个人不敢走夜路。而早上全班跑操，有一种特殊的紧张感觉，站在队伍中，一点都不害怕。虽然外面天还不亮，可是跑步时那整齐重重的脚步声，驱散了平时夜晚走路时的恐惧。密集而坚实的“踏——踏——”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钟鼓擂响‌，萦绕在耳边，振奋精神。甚至自己紧张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也能听的清清楚楚，心跳加快，周围同学的呼吸声，也可以清晰地听到。体育委员喊着口号，同学们立即回应，在安宁静谧的旷野中，口号声直冲云霄，更加响亮。
　　 跑完操后，天才蒙蒙亮。因为学校在本村，我住在家里，所以冬天的早上经常迟到。有一次，大冬天早上，跑操结束，体育委员就开始检查人数。他突然说了一句“老迟到户来了没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认定他是在责备我。我大声说：“你说谁呢？”话音刚落，同学们就大笑起来了。体育委员见状，再没有说话，检查人数的事也是不了了之。
　　 过了几天，我去班主任办公室，不知道说起什么事，也许就是说起早上迟到的问题，班主任突然说了一句：“没什么，猴子都有打盹的时候。再说，谁家也没有闹钟，怎么知道时间？”说完之后，班主任还对着我微微一笑，没有批评，没有生气，更没有要求我改正这个坏习惯。
　　 我这才知道，体育委员经常给老师报告早操出勤情况。现在回过头看，体育委员确实是尽职尽责，所以老师依然信任他，一直到初中毕业，他一直担任体育委员，认真负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那个时期，有一个特别常用的词：拨乱反正。十年动乱时期，学校的工作重点是学工学农，三天两头去劳动，经常要排练去演出，还有各类庆祝活动。剩下的时间，才可以上课学习写作业。76年粉碎“四人帮”之后，刚刚恢复了高考制度，特别是我们上初中阶段，学校工作的重心，全都放在教学过程和考试成绩上了。至于其他方面，只要不影响学习，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都不是什么大事，一般都不追究。
　　 这样的初中生活，也许有点矫枉过正。初中三年，学校没有搞过一次课外活动，也没有组织过一次排练演出。甚至除了主要课程，其它课程如生理卫生、地理、音乐、美术等基本上都停上了。甚至连体育课也没有上过几次，空出来的时间，改为上自习，或者改为主课。至于历史，好像只上过两个学期，因为不是不考科目，也停止了。开学和学期结束，几乎没有召开过学校或级部大会，可以说，初中三年，基本上是悄悄地开学，悄悄地放假。除了开学催交学费，在早操之后总务主任叫没有交学费的人暂时留下，或者入团时，有个简单的大会和仪式。期末有操行评语和成绩报告单、还有奖状要发放，也是采取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发给个人，班里同学都不知道谁被评为三好学生，谁拿到考试成绩优秀奖。
　　
　　 ◎同桌之间“三八线”
　　 从小学到初中，无论那位老师做班主任，排座位时都是男生女生同桌。因为那个年代太封建，一般情况，男生女生不说话。作为老师，最讨厌的，就是上课时，有学生在下面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所以这样排座位，课堂纪律会好很多。小学阶段，同桌之间，界限分明，桌子中间常常有一条“三八线”。如果有谁不小心越过，另外一方就不愿意了，或者提醒，或者骂人，更有甚者，直接动手打回去。当然，男生女生反应方式有别：男生喜欢动手打，女生则喜欢骂人或者翻白眼，因此同桌之间常常因此发生矛盾。有些同学，成天盯着那条线，仿佛自己的桌面如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