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光明·莲花(散文)
一
壬寅九月初二,余宿黄山之麓。
夜半推牖,无雨。庭阶之下,露盈盈然如碎珠,积于草尖石罅,灯火微茫中,荧荧作青白色。仰见月弦一弯,弓且未满,搁西峰之坳,光薄似可触。露与月俱静,惟松涛沉沉,如老僧引磬,一息一作,不知何时矣。
忽忆乐天“露似珍珠月似弓”之句,年少读以为寻常,今夕方知其味。露重则秋深,月弓则夜永。明日之山,能晴否?
初三晨,天光未判,犹黛色也。
余与友自云谷索道入山。索道初行,四围尚黑,惟脚下灯火数点,渐没于苍莽。俄而天开一线,灰白相间,如鱼肚翻白。石磴已现,湿滑异常,露犹未晞。足下但觉凉气侵骨,不知高下,唯闻杖音点点,碎在雾中。
及下索道,径往光明顶。
二
光明顶者,黄山第二高峰。其顶平旷,非峰也,台也。昔大德居此讲经,天光辉耀,故名“光明”。余初以为必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及至其顶,四顾茫然,雾大如许。
雾非薄纱,厚绵。四合八荒,白漫漫如混沌未开。脚下三尺,不见石阶;对面数步,不辨人影。风来,雾不散,但缓缓涌动,如巨兽翻身于深渊;风去,雾亦不动,沉沉如死。余立台上,如置素帛中央,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四望皆白,唯己一人,孤零零浮于一片虚空。
光明顶不给望远,给空。
空非无,乃不可见。不可见远,不可见近,不可见来路,不可见去路。忽觉人世扰扰,谁非行于雾中?以为见者,雾淡耳;以为不见者,雾浓耳。光明顶无光,而光在雾中,终不灭焉。
立久,雾忽开一隙。如巨幕裂,露出一角青天。莲花峰尖出云头,如孤岛浮于海,又如一瓣初绽之莲,悬于半空,玲珑剔透。余惊呼,友亦惊呼。未及细看,雾复合,旋不见。那一刻,心若有物触之——非悟也,乃觉世间真际,往往只示人一瞬,见与不见,皆缘法也。
遂下光明顶,往莲花峰。
三
路陡。石磴凿于脊,窄仅容足。两傍之木忽矮,矮而为丛,伏石罅,叶被风啮如针,硬且刺手。风自谷底来,呼呼然,如人长叹于远处。余弓腰行,如顶一堵无形之墙。铁索在握,冰冰凉凉,汗出掌心,索滑,攥愈紧。
折而遇石。
飞来石。孤出崖际,一柱擎空,下临无地。石色苍青,苔痕剥落,风雨蚀沟,如老翁皱纹。以危危欲坠之姿,立不坠之身凡千万年。风过石边,呜咽有声。余驻足以观,友促曰:“石有何看,速行。”余不应。石且不急,人急甚?石见几多人来,几多代往,兴亡离合,皆随风去。石不言不记,只是立着。人看石,是人之事,非石之事。
过了飞来石,路愈窄,愈陡。莲花古道,不曰险,曰瘦。瘦仅一骨,人在骨上,两边皆空。风自空来,推人向空。手攥铁索,一步一歇。额汗滴阶,旋被风吹干,痕迹也无。不敢下视,下临无地;不敢上望,上不见顶。心悬于喉,股战如筛。
近峰顶处,石阶几垂直。手足并用,如笨兽。耳畔惟风声与自喘。此时万念俱寂,世间一切尘嚣皆远。唯一石、一索、一息耳。
四
及至峰顶,豁然开朗。
无雾。天青欲裂,如新瓷初开。云在足下,非朵非絮,乃一整片,平铺万里,自脚下直抵天边。无浪无峰,无起无伏,如巨幅素绢,覆尽群山。天都、光明诸峰皆没。惟此方丈之地,乱石数枚,石旁立铁柱,柱系经幡,猎猎于风中。
莲花峰不给空,给大。
大至忘我。人立其巅,如一粒尘,风至即散。风未至,亦散矣。张口不能言,惟呆呆立之。向所谓“一览众山小”者,非山小也,乃眼界大也。眼界大,则山自小。
余立久,不忍去。光顶使人内观,见己之微;莲花使人外望,见天之廓。一空一大,一迷一悟。先登光顶,后登莲花,此序非人之择,乃路之次第也。不先迷,何以悟?不先空,何以大?
正遐想间,风忽劲,云海始涌。先裂一隙,继生波纹,如巨兽翻身,搅动万顷雪浪。友呼曰:“云动矣!”余早见之。见非云也,见时之流也。人不能两涉同水,亦不能两见同云。此刻之云海,唯属此刻之你我。
日已西斜。金光自云隙漏下,染云海为橘黄、粉紫、暗红,诸峰轮廓浮沉于光中,如一幅未干之油画。心中块垒,一时俱散。剩此茫茫云海,与海上孑然一人。
乃下。
五
至山脚,天已黑透。乘车抵徽州城,灯火煌煌,人声嘈嘈,与山上判若两世。
寻一老馆,木桌木凳,油渍斑斑,不暇择也。点臭鳜鱼、翘嘴鱼、毛豆腐、时蔬,温米酒一坛。臭鳜鱼先至。闻之虽臭,入口咸香,蒜瓣肉,紧实而弹。箸拨之,鱼骨自离,雪白如玉。翘嘴鱼清蒸,火候恰好,嫩极,鲜极,入口即化。毛豆腐煎至两面焦黄,外脆里嫩,一咬滚烫,嘶嘶吸气,又不舍吐。
友酒酣,话渐稠。言光明顶之雾,莲花峰之云,飞来石之奇,天都峰闭守何年。复扯及俗事——宦游之疲,生计之艰,齿发之衰,约以他日重来。
既出,风拂面,酒气上涌。古城墙在月下,青黑沉沉。忽忆山上飞来、莲花、光明——亦在月下,亦青黑色,亦默然。山石与城石,殆同此石。万千年立,看人上山,看人下山,看人饮,看人醉。看一代一代来,去,忘。
归舍,仰卧榻上,顶椽旋旋如毂。阖目,犹见彼云海,平铺万里,自足下直抵天边。余独立其上,四顾无人。酒力沉沉,不知今夕何夕。但记是夜之月,与山上同;是夜之醉,厚于山间之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