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父亲的嗜好(散文)
父亲个子高瘦,不苟言笑,很威严。我小时候很怕他。
父亲曾有过不良嗜好,比如在我祖父牺牲、祖母改嫁后,他失去管教,被一些狐朋狗友乘隙而入,拉帮结伙而学会了赌博,乃至嗜赌成瘾,越陷越深而不能自拔。有人说那时的他沉迷赌博,甚至把个本来就寒酸的家败了个精光,真正家徒四壁,竟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彻底的悔过自新发生在解放那一年。父亲参加迎解地下组织,开展革命活动,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后命不该绝,适逢程潜、陈明仁宣布起义,湖南和平解放,下令释放政治犯,才得以死里逃生。很奇怪,从此父亲竟突然金盆洗手,再不涉足赌场。哪怕文革时期社会混乱,无人管理,一时歪风邪气死灰复燃,赌博泛滥成灾,不少人千方百计引诱其重操旧业,他一概严词拒绝,并以民谣“贝者是赌不是人,只因今贝(贪)起祸根。有朝一日分贝(贫)了,到头成了贝戎(贼)人”,讲清“因贪参赌、因赌致贫、由赌成贼”的逻辑,严厉警告我们这些子女,绝不要上当受骗参与赌博。好些人认为难以想象,曾经把赌博当鸦片且成瘾入骨的父亲,怎么真能脱胎换骨、刀枪不入的呢?父亲只是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懊悔、愧疚和决然。
打麻将是赌博的副业。父亲虽然与赌博一刀两断,但仍酷爱打麻将。特别是他光荣退休后,闲暇时间多了,就经常和几个固定的老友聚在一起,打得热火朝天。他们打的是清牌,撤掉了过去有的“筒王、索王、万王、总王”这些王牌,算番定输赢,打“三秒”,就是麻将牌倒下胡牌要立刻报出多少番,报错就要受罚:戴草帽。这样至少能活跃脑子,延缓老年痴呆症的发生。他们志趣相投,打的还是“清水麻将”,也就是说不搞物质刺激,是单纯的消遣。哪怕社会上普遍要玩点钱,说什么“麻将不打钱,就像做菜不放盐”——没味道,不想玩,他们老哥们几个也从不随波逐流,照样早早开始,迟迟收工,并不觉得老套落后,索然无味,反而兴致更浓,玩得不亦乐乎。就这样坚持着,直到父亲和他的牌友先后寿终正寝,入土为安。我想,他们在那边肯定又凑成一桌,玩得兴致盎然。
父亲的另一个嗜好是吸烟。他的 烟具主要是水烟筒。那水烟筒是黄铜做的,父亲总是忙里偷闲擦得锃亮锃亮的,闪闪发光。一天之中,他总要抽好几次烟。特别是饭后,他一定要抽一顿,说“饭后一斗眼,快活似神仙”,就像三顿饭一样一顿不拉,从不缺席。干活回来,擦掉满头大汗,他马上坐到他专属的躺椅上,要我把水烟筒拿来,他从衣袋里掏出铁皮烟盒,轻轻打开,大拇指和食指伸到烟盒里,捏点草烟丝,捻一捻,揉一揉,成为一个小圆球,再塞到烟斗里。此时,我会及时给他点燃一支草香。父亲接过,把燃着的草香伸到烟斗里点着,腮帮子一呼一吸“咕噜咕噜”地抽起来,烟便从烟斗下行经过烟筒装水的腹部过滤后吸到嘴里。父亲的嘴里满含烟雾,他不慌不忙,像吃饭一样咽下去,残留的余烟就从他鼻子里缓缓呼出,弥漫成淡淡的烟幕。父亲很惬意,闭着眼睛抽。四五斗后,他才过足烟瘾,神情松弛,把水烟筒放下,我赶紧接过,物归原处。
有时他也用纸媒子点燃抽烟,这个工作就由他自己完成:拿一张草纸滚成小圆筒,要稍紧,不能太松。太松会燃起大明火,不耐燃,一个纸媒子会很快烧完;太紧火太小,不好点燃草烟。父亲每次都会把纸媒子烧个大半才抽完烟,然后把剩下的那截纸媒子插进水烟筒侧的小管子里让它自己熄灭,下次再用。我好奇地问父亲烟的味道好不好?父亲仍是笑了笑,不直接回答。我拿过他的烟盒,抓起烟丝凑近鼻子闻,实在说不上好。父亲抽烟时喷出的烟,很呛人,引得我喷嚏连声,避之唯恐不及。父亲还是笑了笑,不说话,然后伸个懒腰,起身干活。
趁父亲外出有事,我也偷偷试着抽过烟。像父亲那样端起水烟筒,翘着二郎腿,打开烟盒,两个手指把烟丝捏成球,装进烟斗,拿着草香点燃烟丝抽起来。“咕噜咕噜”,还像模像样。我得意忘形,很快乐极生悲,一不小心把烟筒水吸到了嘴里,麻辣麻辣的,忍不住张口“噗”的一声,喷洒一地。原来烟的味道是这样的,苦不堪言!我真不懂大人为什么要抽烟,简直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嘛。父亲怎么也吸得如醉如痴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最感兴趣的,是说烟筒水能毒死蚂蟥。是真的吗?要知道,队里的叔叔伯伯都说过,蚂蟥是弄不死的,把它掐成两段,过一个晚上,沾了露水,它又活过来了,还变成了两条。把它烧成灰,一夜之间它会变成好多蚂蟥。只有烟筒水能制服它。这话吓得我们瞠目结舌、一愣一愣的。我们几个小伙伴当即验证,从水田里抓来几条蚂蟥,看它们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条弹簧带,可以一伸一缩地前进。它们的吸盘粘到人脚上,就死死咬住,不吸饱鲜血绝不松口,用力拔也拔不下来。它们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寄生虫,应该毫不留情予以处决!说干就干,我们马上按大人的说法如法炮制,把烟筒水倒进地面的小坑里,将活蹦乱跳、凶神恶煞的蚂蟥放了进去,只见蚂蟥一下子就一动不动、死翘翘了。真灵!我们很高兴。后来,稍大,我下田干活时,都会先把烟筒水抹在小腿皮肤上,“杀人如麻”的蚂蟥终于退避三舍,我们的鲜血也不至于白流了。我从父亲的吸烟中歪打正着得到了实打实的益处。
当然,父亲的烟具不止于此,还有烟嘴。他有一个铜的,一个玉的。它不用来抽烟丝,是用来抽香烟的。香烟,我们那里叫“纸烟”,农村人一般不抽,因为没钱买。最早时父亲也不买,虽然他是中医,每月领30块钱工资,可是要养活全家十口人,必须精打细算、量入为出。用本地人的话说就是要“一个钱买胡椒,一个钱买豆豉”,分得清清楚楚,不能“扯公被盖婆脚”。一直到儿子工作、女儿出嫁,经济松活些了,父亲才买香烟抽。当然,他节俭惯了,不舍得买好烟也就是贵的烟,平时多是抽“红桔”——一毛三的,后来才抽“香零山”,也是两毛多钱的。他说:“我抽了70年烟,好的、差的,全抽过。都是嘴巴吸进去,鼻孔喷出来,没那么大区别,何况现在还说抽烟根本没好处,何必多花那冤枉钱呢?!”想想也有道理。上大学前,我也曾抽烟,说实话,味道不好,突出的感觉是呛人、辣人,就如我们家七叔公所说:“香烟嘛,最好请别人帮忙走在前面抽,在后面闻还是很香的”,自己抽却不觉得香。到父亲老了,我们过意不去,买五块钱一条的“郴州”牌香烟孝敬他,保证供应。可他还是舍不得,都偷偷换成了“香零山”,只留几包招待客人。这样说来他那叫“一烟两制”“双标”:给客人郴州烟,自己抽香零山。八十多岁时,年老体弱的父亲突然问我:“伢子,我现在抽烟老是咳嗽,一咳就停不下来,很难受。我是不是应该戒烟了?”我不置可否回答道:“您自己决定吧,如果您想抽就继续抽;您不想抽就别抽了。没必要戒不戒的。您说是吧?”父亲没再说什么,马上戒烟了。但烟始终与他形影不离,哪怕行走不便、卧病在床了,他身边还放着两包“郴州”烟,那是发给陪他闲聊或者来看他的客人的。因为他懂得“客人来家,泡茶分烟”的礼数,不能怠慢了他人。
父亲的另一嗜好是:大年三十晚上,必吃一顿肘子炖油豆腐加蓸萝卜(即早些把萝卜结在稻草绳上自然风干的萝卜),几十年来雷打不动。一到那晚,守岁到半夜三更,父亲咳一声,母亲就会把早就准备好的他这个“私房菜”热气腾腾地端来,父亲就很惬意,先从陶钵里夹一大坨炖得稀烂的肘子肉塞进嘴里,一边哈着气,一边品尝,含含糊糊不停地称赞:“真好吃,过瘾!你们都来吃呀!”我们于是都围在父亲身边吃起来。父亲不怕烫,也不怕油腻,那么满满一大钵的肘子肉、油豆腐、蓸萝卜,上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油,我们都很快吃不下了。只有父亲能神态自若地一直吃,吃到打饱嗝了,心满意足,才要母亲撤走。很多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的壮汉都深深佩服,自愧不如。令人惊讶的是,他老人家从没患上如今常见的高血压、糖尿病,他贵为老中医,甚至还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父亲八十八岁那年,没等到大年三十晚上吃他的肘子炖蓸萝卜和油豆腐,驾鹤西去了。希望父亲去那边也能满足地吃到他钟爱一生的那道“私房菜”。
如果还要不厌其烦地说全父亲的嗜好,那还要加上一个:勤劳善良。他的勤劳有口皆碑,是童子功。因为十岁时祖父牺牲、祖母改嫁,父亲只能早早靠自己活下去,小小年纪就练就了务农的十八般武艺,虽然后来以中医为业,治病救人,但只要有空,他就会帮着干家务,老闲不住。他比其他邻居起得早,首先打扫猪栏,接着去屋场外的水井,挑回一大缸水,然后脚不停手不住地去菜园摘菜,提回满满一篮菜,洗好切好供母亲加工。还有时间就帮母亲烧火,冬天还要把每人一只的手提篾炉装好炭火,供家人烘烤取暖。
吃完早饭,父亲按时出诊,他一直与人为善,把帮人看病当作第一要务。他深知庄户人家缺钱,开的处方都是常见的管用的便宜药,往往几分钱一付就药到病除了。碰到太困难的,他除了不收诊费,还自己贴钱给病人去抓药。如果是太重的病,自己力不能支,他一定会催促病人家属赶紧送往上一级医院治疗,以免耽误病情。父亲白天出诊,要把洞里四个大队都巡视一遍,无论天晴下雨、酷暑严寒,上门到户,风雨无阻。经常是半夜才收工到家。他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母亲有没有人请他出诊,如果有,马上赶去。如果母亲偶尔忘了,父亲就会大发脾气,骂她不知轻重,这么大的事也敢忘。他垫付的看病抓药的钱不知道还有多少,反正他去世后,好多素未谋面的人都来悼念,对他的为人赞不绝口,说他真是医者仁心,都叹息身边少了一个救人疾苦的活菩萨、大好人!
平时就算傍晚能回家,放下诊箱,父亲又开始忙前忙后,切猪草是他担纲主演的重头戏。说实话,我看他除了插空抽斗烟,真是难得有休闲的时候。乡亲们纷纷羡慕说母亲嫁了个好男人,母亲自然不无得意,我们也很自豪。要我说,父亲这一生,恐怕干了两辈子的活。他太辛苦了!
跟父亲过了半辈子,我越来越觉得父亲了不起。他平凡而伟大。他是一个能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庄稼汉,又是一个勤劳善良、能干农活的老中医。说到底,他是一个默默无闻却不同凡响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