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雨巷深处,清湖遗韵(散文)
清溪是一条源自仙霞岭的溪河。它流经江山市的多个乡镇后,汇入衢江,然后是兰江、钱塘江。故而,清溪被称为“钱塘南源”。
清溪上游水浅,但到了清湖古镇,可通舟楫,这给了清湖一个机会,成为仙霞古道上的一个水陆转运枢纽。
险峻的仙霞岭隔在浙江江山与福建浦城之间。据载,唐末黄巢起义军为了进入福建,在仙霞岭中,开辟出了一条可通大军与辎重的山道,这就是仙霞古道。
后来,这条古道除了军事功能,还是浙闽之间的一条重要商贸通道,也是海上丝绸之路上一段重要的陆路。而清湖实际是仙霞古道的北起点,为“闽行者舍舟登陆、浙行者舍陆登舟”的繁忙之地。相传,鼎盛时有“三千轻帆归烟浦,十万挑夫上仙霞”之盛况。
清湖,建镇于唐初。它面溪背山,在清溪南岸。因商贸枢纽的特殊地位,在那些水运最为便捷的年代,此地是百货云集的繁盛巨埠,商贾络绎不绝。晚清时期,镇上有装卸埠头十七个。
然而时移世易,随着公路兴起,水运衰微,昔日热闹的码头逐渐沉寂,货栈商行也多消失。如今我们走进清湖古镇,还能否寻觅到它曾经的繁华印记?
我那日在清湖,天一直下着雨。雨中探访古镇,别有一番滋味。因为细雨洗尽铅华,古镇归于沉静。走进那纵横交错的雨巷深处,仿佛留在弄巷中的遗韵,更易可触可感。
清湖古镇地势南高北低,有上、中、下三条主街,那条南北向的主街叫中街。众多的弄巷,纵横交错,好似一张密布的网,藏着老屋、古宅和烟火气。
中街的南街口竖立着一座石坊,石坊的两面各有“清湖古镇”“浙闽要会”匾,无声地彰显了此地往西的紧要。
走进石坊,中街两侧那些木板门面的老屋,都是岁月沉淀的黝黑。径直来到清溪岸畔,这里的水面颇为宽阔,一座石驳的老码头静卧水岸。
我打着伞,站在码头上,河水缓缓地从前流过。
这是个盐码头,为钱塘南源的第一个码头,作为古时浙闽物资水陆转运的节点,我此时正站在仙霞古道的真正起点上。
码头正对着盐埠头弄。当年江浙运往福建的物资,就是这样被挑夫们挑上岸,挑进这样的巷子,然后或稍作停歇,或直接去翻越仙霞岭。
我在这雨巷中缓步而行,巷子里的石阶,被踏磨得溜光,石缝间苔藓青青。而这巷弄本身,以及静静立在巷侧的茶铺、染坊、盐仓和古宅,便是清湖往昔商贾繁荣最生动的遗韵。
这里的古建筑,大都较为简朴。它们或粉墙黛瓦,或为木板房。时光流转,这些老宅的生命并未终结,它们似乎还在讲述自己所经历的往事,有的甚至以新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力。
如曾经的大清邮局现在是“清湖镇邮政局陈列室”,有的老商铺如今辟为“陶艺工坊”“木刻体验基地”和茶馆等。尤其那座招幌上写着“船娘宴十大碗”“一豆品百味,半盅醉千客”的古宅,我印象最深,因为它背后藏着一个美好的故事。
相传,光绪年间,清湖徐半仙带十八岁的儿子徐东来在码头卸货,同挑夫们一起将货物沿仙霞古道运往浦城。夜晚到达化龙溪段的驿站时,见驿站内摆满山泉酒、茶叶、石斑鱼干、笋干等土特产,便在此停歇过夜。
晚餐时,十六岁的少女华氏端了一碗山泉酒给徐半仙,酒一入喉,满口清香,如一股甘润山泉从喉咙滑过,瞬间全身疲倦烟消云散。
后来,华氏女经人介绍嫁入徐家,成为“船娘”。聪明又勤劳的华氏融合码头、古道及闽北饮食文化,取本地禽畜与清湖酱油、山泉等,以柴火灶、泥炉炭火焖、炒、煨、炖,创出“船娘宴十大碗”。
这个“船娘宴”的故事,让雨中寂静的弄堂里,似乎立即多了份色香味美的人间烟火气。
盐埠头弄中段的一个墙角,有一口五角古井,附近居民、来往商旅均可在此取水饮用,故称为“百家井”。
而在清湖的花田埂弄,也有一口井。它明明是六角的,却被称为“八角井”。原来,这口建于清同治十三年的古井,是由八户王姓人家集资修建的,故称为“八家井”。不知何时,竟讹传为“八角井”。后来,王氏族人将这口井改为公用,所以也被称为“百家井”。
从盐埠头弄出来,我后来入上街、进下街,并冒雨在下街南侧的那些弄巷里漫游,用脚步探寻清湖古镇的脉络与尘封往事。
上街被打造为一条美食街,一座粉墙建筑异常突出。走近一看,墙上写着“酱园”,原来它是创办于1825年的“公泰酱园”,生产酱油、豆瓣酱、豆豉和酱菜等,是中华老字号。如今这里不仅是酱油制作工艺的展示馆,而且仍然出品酱油,店门口立着告示牌,标明“打酱油时间”。
走在上街,一串串红灯笼垂在头顶,撑起了满街的喜庆。上街东入口也立着一座石坊,坊上装饰以花草和仿若红绸的竹编,坊柱的楹联“半街两院士,一埠五商帮”,让人感受到了清湖深厚的人文底蕴与商业传统。
“两院士”分别是毛江森和徐元森。毛江森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病毒学家。徐元森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冶金及微电子专家。两位院士自幼生活在清湖老街,两家相距五十米,故有“半街两院士”的佳话。
清湖有著名爱国人士李直的故居,也在盐埠头弄。“红色教授”张实的故居,在道宫弄的弄口。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受五四精神与马克思主义启蒙,曾在厦门大学任教。1937年回乡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并加入中国共产党,任清湖镇党支部书记,积极从事抗日宣传与组织工作。1940年因叛徒出卖被捕,在狱中坚贞不屈,1941年春病逝于上饶集中营。
这些杰出人物的事迹,不仅记录在纪念馆的展陈中,更融入了古镇的街巷记忆与精神血脉,与清湖历史上的商业繁荣交相辉映。
据说,“五商帮”是指福建帮、江西帮、徽州帮、绍兴帮、海宁帮,他们各自经营的货品有所不同,体现了清湖的商业繁荣。如今我们走在清湖老街,从斑驳的石板路、沉寂的码头、古朴的老街巷弄,依稀可以触摸到那段人货川流岁月的余温。即使在一些深巷里,不单有古民宅,也有老字号。
如育婴堂弄1号,就是一家钱庄。它的门楼颇为气派,砖雕的万字纹、卷草纹和花木等十分精美,门额上“清气迎人”四字,仿佛在告知天下:本店交易光明磊落,童叟无欺,绝无算计。
当然,更多的店铺在主街上。如下街的西半街是古玩街,但其实也有卖蜡烛、卖蓑衣的店铺,一家红色收藏馆也在这里。
下街的东半街其实是清湖最老的古街——万安街,街两头都还竖立着门亭。万安古街旧时店铺林立,有“六场三缸、八坊九行、十匠百店”之说。
梅家行弄是下街南侧的一条最长的弄巷,育婴堂弄、道宫弄等与它相连。走进这条弄巷,不仅有许多老屋,而且还能遇见祠堂与衙门。
在这条弄巷的东头,有宋氏祠堂,而西头有毛氏宗祠。可惜,我去时,宋氏祠堂关着门。毛氏宗祠,起初我也以为它锁着门,走近看,门虚掩着。
这是一座面阔五开间的古祠,原本三进两天井,现在只剩下前两进。祠堂内天井宽敞,享堂正中悬挂“留耕堂”匾,是否意为“保留耕作之业,传承勤耕之风”?享堂前檐下是四根石柱,稳稳托起延伸的前檐,仿若在默默支撑着“留耕”二字里那份沉甸甸的嘱托。金柱上的对联“千年典训承清漾,一脉灵岚到旧祠”,说明了清湖老街上的毛氏,来自距此十公里的清漾村——江南毛氏的发端地。
这条弄巷的中段,还有“清湖巡检司”旧址,是清顺治年间所设。中国古代的巡检司,是古代州县的基层治安管理机构,维护一方平安。巡检司一般设置在要冲之地,故清湖设有巡检司这事,再次印证了清湖作为“要地”的历史事实。
在梅家行弄,有幸进入“万氏兄弟古民居”参观。它在弄巷偏东的位置,是一座带前院的合院式古宅。它的院门为八字门楼,屋内是上下两层的木结构,没有繁复装饰,有门厅和正堂,厅堂和天井两侧都是厢房。
这座古宅,虽然整体保护尚好,但显然许久没人居住。我站在天井侧的檐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嘀嗒作响,反衬着屋内的寂寞。
我在一条很小的弄巷——卖柴埂弄里,找到一座藏在角落里的古宅,虽然陈旧,但仍有人居住。它的八字门楼上,写着“以德为邻”,寄托了古宅建造者对君子尚德、厚德载物的崇仰。
据说在泉井坑弄里,有一座古宅曾经是红七军团总部驻扎点。这座古宅是民国时期清湖最大的油行老板毛兆梓的私宅,红七军团是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途经清湖停留一晚,就选择这里作为指挥部。
这一事件,为古朴的清湖,增添了一道深刻而鲜明的红色历史印记。
不知不觉中,我逛到了古镇的东头,走出一座门亭,又是一个古码头。这是清湖的浮桥码头,现代公路桥梁取代了旧时浮桥,只有码头在飘洒的雨中寂静地卧波岸畔,余下几级石阶与江水静静相望。
在浮桥码头上回看,原来这座门亭就是古城门——“清溪锁钥”。它是一座三开间的砖墙门亭,拱形门洞上是阁楼,顶上一对飞檐,中间置宝瓶,阁楼墙上书“清溪锁钥”。
曾经浮桥是县城进入清湖的必经之路,而门亭恰似古镇的咽喉。来人望着这座门亭,就知道终于到了清湖。门亭巍然镇守在码头与街市间,如一位沉默的巨人,扼守着水陆通衢的命脉。
浮桥码头上游不远处的岩岸上,有一组人像雕塑,其中那位身背斗笠、手持木杖的旅行者,就是闻名遐迩的徐霞客。这位一生寄情山水的行者,曾三度游历清湖。当年,他或许就站在此处,抑或在人来人往的街角,目睹了清湖的繁华景象。
我望着徐霞客的塑像,心想,若是他今日重游,大概也会欣然提笔,为清湖的遗韵犹存,再添一段新的游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