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走在村子里(散文)
每次回老家,吃过晚饭,我喜欢叫上妻,在村里街上走一走,权当消消食。
我们村大概是在一九九六年前后,拆掉一些老旧危房,取直了村里所有道路。一条南北向大路贯穿整个村子,是村里主干道。向北出村要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东西流向的齐后支渠。这条渠曾是村北大片农田春灌的主要水源,每年夏天也是孩子们捉鱼摸虾游泳的首选地。孩子们站在桥头上,喊完电影里学来的那声怒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华民族万岁”,扑通扑通跳下河,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情怀。每年进入旱期,桥洞以东最出鱼,大人和孩子把河沟分段堵截,泼水捞鱼,每次都收获颇丰。
因村里耕地大部分都在村北,这条路也是村子里最重要的一条生产路。它一路向北,尽头是309国道。这条路最南到齐庄村,最北到谭庄村,因此被命名为“齐谭路”。
“南北为路,东西为街”,村子一共有四条街。听说,大队曾在最北边还规划了一条街,街北侧计划用作宅基地。后因政策改动,不再划分宅基地,这条路也不了了之,如今成了田地。
从北边数,第一条街,村里人都叫它“后街”,我家就住在后街,自然对它最熟。这条街不算宽,也不算窄,仅次于中心街。这条街是所有沿街串巷小贩的首选地。我家屋后曾种有几棵大榆树,村里来了换西瓜的、卖粮油酱菜的、卖小鸡小鸭的、卖地瓜的、卖杂货的、换豆腐的、收破烂的……都喜欢在这里停一停,吆喝几嗓子。不一会儿,街坊邻居从四处聚到屋后,一番讨价还价,村民买了便宜,小贩挣了钱,皆大欢喜。
沿这条街走到最西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桥。桥下是一条南北向河沟,深而窄,向南出村后通四新河,向北通齐后支渠。桥头右转,是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小路,左侧是耕地,右侧是河沟。几十米后,小路向西北延伸,路两边曾是老场院,麦收自动化后改成了耕地。这条小路可以直接走到邻村黄庄南。黄庄立集后,后街村民都走这条小路去赶黄庄集。
沿街向东走直通村东枣树行,遇分叉口向东走,过枣树行,穿过一片田地,穿过四新河支流一条河沟,能走到邻村左庄村。小时候这里没有我家地,故很少走这里。这里枣树行很有特色,每年秋冬时候,枣树上挂满母牛的胎盘,像恐怖片里的片段。向东北方向走,沿一条极窄的路,穿过一片田地和村子最东的老场院,可以通往邓庄村。邓庄有一座砖窑,窑西南侧有一处深坑,常年不断水,是孩子们下坑嬉戏的好去处。如今这条路还通,只是更窄了。
第二条街比后街要窄一些,是村子唯一一条两头都被堵住的街。它和后街之间相隔两座民居。我家屋后是后街,我家前邻门前是前街。这条街往西走,尽头是那条南通四新河,北通齐后支渠的窄沟。往东走,尽头是一条南北路,路东侧是民房。这条路向北是村里的枣树行和村里唯一的变压器房。小时候和伙伴们拾枣、偷枣,大都来这里。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南走是村南小桥,过小桥就算出了村子,向东是左庄村,向南是李堂村。这座小桥是村里孩子们摔泥碗,玩胶泥最好的地方。桥翼是沙质的,很平整。桥下有一处胶泥地,狠狠挖上一块,坐在桥翼上。“破不破?”“破”“补不补?”“不补”“啪啪啪……”,一句句稚嫩的嗓音,一声声沉闷的泥碗破,至今萦绕耳畔。
第三条街是村子最具标志性的街,村里人叫它“中心街”。它与主大路宽度几乎相当,西接一条通往镇上的大路,如今是S242省道,也叫“聊城大东环”。东接那条向南的出村路。
中心街和大路在村子中间相交成“十”字,村民都叫“大十字路口”。在以前,这里是村子最热闹的地方。不仅小商小贩喜欢在这里吆喝一阵子,村里来了放电影的、说书的、杂技团、甚至崩爆米花、搞活动的都爱来这里。这里四通八达,面积也大。至今,村里来卖农资的、通信公司办业务的,还愿把摊子支在这里。而后去大队部广播室喊上两嗓子“喂,喂,咱村民们注意了哈,村民们注意了,卖化肥种子的来了,在咱大十字路口,大家都去看看。”
三十几年前,大十字路口中心向南数米,曾是曾祖母的老院,一座很高的土房子,后墙屋檐下有一个半米见方的小窗子。至今,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随着满屋亲人异口同声痛哭,92岁高龄的曾祖母永远离开了我们。曾祖母去世前一天晚上,屋后空地来了一个说书人。如今想来,曾祖母是幸运的,临走还听了一回书,路上也不寂寞了。
放电影的爱在十字路口南,那里有几根电线杆和几棵大榆树,方便挂幕布挂音箱。说书人喜欢在十字路口东,有时候在路北一户村民墙南,有时候在路南一户村民屋后。他们说的都是“山东大鼓书”。鼓声落,鸳鸯板响,清脆悦耳。一张桌子前,眼盲的说书人,左手高举鸳鸯板(山东大鼓主要伴奏乐器,铜制,呈半月状,也叫月牙片),鸳鸯板声落,独具特色的语调响起。
“话说鸡也不叫了,狗也不咬了,场子人也不少了,客套话咱也说了了。下面说几句大实话,恁听在理不在理?天上下雨地上流,两口子吵架不记仇,老天爷下雨雷对雷,小两口打架捶对捶,瞎老头儿娶了个瞎老婆,一辈子谁也没见过谁。”
杂技团喜欢在十字路口中心摆场子。卖百货杂物,做被子修衣服的,则喜欢把场子设在西北角一户村民墙南。
我对最南面一条街有些陌生。它不如后街宽,不如中心街长,不如第二条街直。西段向西南方向偏,到河沟成了断头路。以前沟里没水时,村民赶李庄集会从这里斜穿过去。后街孩子很少来前街玩,自然对它不熟。我只记得前街有两处旱井,东侧旱井旁长着一棵又粗又大的柳树。西边旱井旁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模糊记得,井边曾有过一个汲水的辘轳。这条街以前向东至村里最东那条路,再向南拐是村南小桥。如今小桥北移与这条路取直,和通往左庄的路也成了一条直线。
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在坚守,村子很静。我和妻并肩走着,我说她听。今晚月亮还不是很圆,有些朦胧但很亮。村南几条未曾改动的胡同,还是那么窄,那么长。房子高了,月光铺了西侧半条胡同,另一半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就如我只能记起村子的一部分,另一部分走丢在岁月流逝的褶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