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冰凌来信(散文)
一、初遇冰凌
浅冬的迎薰公园萧瑟不失宁静,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静静矗立。寒风吹过,我不由将羽绒服拉链往上一拉,踩着草叶清脆的吱吱声慢慢走着。
忽然,几道清冽的亮光闪过双眼。抬头望去,只见路旁一棵桃树枝间,垂挂着层层叠叠的冰凌。它们或长或短,粗细不均,在冬日清晨淡蓝色的天空下,清冷剔透,像极了一树躲藏在树里的星星。
我快步向前,伸手轻抚着其中一截细长的冰凌,只可惜还未仔细端详,突然从指缝间悄悄滑走,闪进草叶间,“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薄,薄得如同一张冰透的宣纸,轻轻一碰便消融,我鼻尖一酸,突然像是认出了什么久违的东西,悄悄叩开了那封装着童年冰窗花的信封。
二、回望冰窗花
恍惚间,我已站在记忆中的院门前,轻轻推开农家小院那扇吱吱作响、微微生锈的铁门。院内整洁,长长的铁丝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下摆垂着细长的冰柱,屋檐墙角,木柴码得整整齐齐。还没进屋,便瞥见玻璃窗上两个隐隐约约的小脑瓜,紧紧贴着。
放轻脚步,手搭在光滑的木栓上,缓缓推门而入。诱人的饭香,裹着土炕灶火独有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穿过门堂走入里屋,正撞见母亲系着蓝色碎花围裙,在灶前忙碌着。灶上的大铁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锅里小米粥的清香,混着馒头热腾腾的香软。
我贪恋地放轻脚步,却还是惊扰了母亲。她回头一望,双手在围裙上一擦,眉毛轻扬,嘴角含笑,轻声嗔道:“疯丫头,不嫌外面冷,赶紧上炕暖和暖和。”
懒在被窝里的弟弟,被我与母亲的声音惊醒,揉揉眼睛嘟囔着:“二姐,你什么时候醒的呀?”我并未接话,而是把冰凉的双手猛地探进被窝,紧紧捂在他的脖子上。“哎呀!妈妈,你看二姐又欺负我!”
“小懒虫,快起来看冰窗花!”
被我一冰一惊,弟弟立马睡意全无,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而我则快速把鞋子一甩,扑通爬上热炕。母亲弯腰将那双棉布鞋,笑着整齐地放在地上。
我与弟弟争着往窗沿凑,冷不丁两个小脑瓜“砰”地撞在一起,疼得“哎呀”齐喊,可依旧各自捂着头,挤在窗台边兴奋地看着冰窗花。
“二姐,你看这个,像不像一座起伏的高山?上面栽满了松树,我都感觉它的叶子还扎手呢!”弟弟指着凸起的一片冰窗花,开心地喊着。
我却盯着另一扇玻璃窗,“快看下面,这一片像不像我们三个?中间站着的是妈妈,左面的你在跳绳,右面的我在哈哈大笑。”
两个小脑袋对着冰窗花叽叽喳喳,小手不停地指指画画,兴奋时小鼻子紧紧贴着玻璃,不经意间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便用小手指轻轻划一道,透过那道缝隙打量院子里的世界。等到发现那片冰花化成了水痕,又懊恼地缩回舌头,乖乖只用眼睛看。
灶前忙碌的母亲,跪在暖炕上透过冰窗花憧憬外面世界的我和弟弟——两个小身影挤挤碰碰,这些瞬间,成了我童年世界里凛冽冬天最滚烫的记忆,也是冰凌写给我的第一封温柔信笺。
三、褪色与绝迹的冰花影
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信笺竟不是年年都有。随着全家搬到县城居住,那些曾爬满窗棂,晶莹繁盛的冰窗花,不仅换了地方,还渐渐淡了模样。
城里小院的西屋没有接暖气,冬日也会结几缕薄薄的冰纹,但再无儿时那般层层叠叠、铺满整窗的盛景。再后来,我与弟弟常年在外求学,又相继各自成家,兄妹俩再无儿时跪在炕上,挨挨挤挤、细数冰窗花的雅兴。而那封冰凌信件,就这样被时光淡淡搁浅起来。
直到2004年秋天,母亲突发疾病,远赴北京治疗。这一去,便跨越了整个凛冬。天寒地冻,西屋的冰窗花反而绽放得格外繁密。我守在老家,那些晶莹的冰纹,似一把把尖刀般扎在胸口。未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让窗上最后一缕冰纹,也随母亲一同消散得无影无踪。次年中秋前夕,母亲走了……
父亲卖掉县城小院,搬进统一供暖的楼房。此后近二十个冬天,我再无心留意窗上景致,那封冰凌的来信,彻底再无音讯。
四、细赏冰凌
那些年,冬天也飘过很大的雪花,我走过许多路,见过很多树,路上结过很厚很滑的冰层,路边也有过冰挂,我却始终不敢在冬天低头细看一根,哪怕细如雨丝的冰柱——直到这个浅冬的早晨,在公园偶遇这些冰凌,猛然启封了那尘封许久的冰凌来信。
我轻轻俯身,避过几支粗壮的冰凌,静静蹲下身凝视。它们少了室内冰窗花的细腻温婉,多了几分旷野风霜捶打的苍劲风骨。我举着手机,寻着角度,不停拍摄着这久违的剔透。心底却莫名一阵落寞——假如此时弟弟也在身旁,会不会依旧是两个小脑袋挤挤撞撞,叽叽喳喳争辩着这些冰凌像些什么?
正想着,一句温柔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些树挂真好看啊,多像我们小时候的冰窗花!”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同龄女子也在拿着手机对着这些冰凌拍摄着,我们相视一笑,眼里都是一样的惊喜。
“你站在冰凌中间,来,我给你拍几张全景照片。”她笑着对我说。我轻轻把手机递给她,站在冰挂树下——就这样,在中年岁月里,我收下了冰凌送给我的第二封信笺。
拍照间隙,我们聊起了彼此的童年,原来,她老家也在农村,与我一样,冰窗花伴随了整个童年。
“咱们应该多拍几张,等孩子放学回来,让他们也看看这些神奇的自然景观,让他们知道,没有电子产品的童年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带给他们妈妈多么真实纯粹的欢喜。来,我们赶紧拍吧,你看,太阳已经出来,冰凌开始融化了。”
她随手把手机递还给我,我精心挑选了几张照片,发给远在外地上班的弟弟。突然,心中出现梦幻般的奇景,在某一个农家小院的土炕上,成年的我与弟弟并肩而坐,静静重温着儿时细数冰窗花的滚烫岁月,耳边是母亲温柔的声音“手这么凉,又没戴手套?”
“咔嚓”一声,一截冰凌坠落,碎成点点晶莹,犹如早春探头翘望新世界的冰凌花。我弯腰拾起一瓣冰屑,它在我掌心慢慢化成一滴水——那是冰凌留给我的,最温柔的吻,剔透水滴里,更有系着碎花围裙的母亲……
五、期盼冰凌花
冰凌在阳光的折射下更加闪耀,坠落声此起彼伏,清脆入耳。一截粗壮的冰凌重重砸在鞋面,我弯腰拾起它,举到眼前,透过剔透的棱角凝望太阳。阳光被折射成七彩的光芒,丝丝缕缕与太阳交融。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光里,笑着对我说:“疯丫头,又在这儿玩冰呢。快回家呀!”
话音未落,身后立刻砸出一阵清脆的咯咯咯笑声:“哈哈,二姐又挨训啦!”那是弟弟的声音。
光斑里,那一朵一朵的冰凌花,在刹那间骤然绽放。原来,冰凌花开在我终于肯低头看它的这个浅冬。
我挑选了一截很粗壮的冰凌,快步走向回家的路。我要将它藏进保温盒并放在冰箱,等孩子放学归来,亲手把这冰凌递给他,并把冰凌的故事讲给他听。
这是冰凌寄来的一封信笺。此时的信笺,正是早春真正的冰凌花。只是从前,我未曾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