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梦里，我又一次梦见了我的小学校园。我彷佛依然一颗童心，对这个神秘的世界充满好奇，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走进了我的小学。忽然间，从梦里醒来，不由自主竟然千般情思万种惆怅涌上心头，我不仅想起了小学时期的同学，想起了当年的老师，也想起了那些难忘的岁月。
　　 回忆起来，已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跟着姥姥住在我们老家豫东平原王楼村。我们的村子虽然很大，但是却没有学校。我们村里的孩子要到距离我们村2里路的王老家学校去上学。
　　 王老家也是一个大村子，基本走向是东西走向。村子中间有一个大土坑，大土坑有几亩地那么大，将村子分为两部分。在大土坑的西边有十几间房子，就是当时的学校。那时候学校条件非常简陋：无论是学校办公室还是学生教室，全部都是土墙，学校当时还没有院墙，厕所也是全部土墙垒起来的，就连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学生课桌，都全部是泥土建成，里面连一块砖都没有。我们上学写作业的时候，经常是课本上是土，作业本上也是土，两只手上也是泥土。但那里却是无数农村孩子家长认为的天堂。因为上学的孩子可以在这里读书认字了！多少家长一辈子不认识一个字，甚至祖祖辈辈都是文盲。我们老家人经常说，如果不读书不识字，那就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跟在牛屁股后边种地，而种地被认为是没有出息的。
　　 这所学校，在孩子们眼里，也充满神圣感，在家长眼里，也充满了敬畏，因此学校的老师也格外受人尊敬。那时候虽然知识分子被当成臭老九，但从农民的内心深处，教师依然是比农民要活得滋润。我们那时候的老师包括校长在内，都是基本身份是农民，家里边和农民一样种着地，参加农田劳动，兼职才是教师。一到农忙季节，学校基本上就要放假了，老师和学生都去种地收庄稼去了。即使是小孩子，也要力所能及地干些家务，帮助家里时拾柴火、烧火做饭等等。这些老师有的是曾经上过私塾的，有的是因为成分不好从城市下方农村的，有的是当过几年兵认识一些字的，也有的是上过高中在家当农民的。虽然出身和经历不一样，但他们始终都是真正的农民，离不开农村。由于三村五里的互相都认识，因此他们对学生要求虽然十分严格，但总是十分客气。那时候的教师大都很朴实，也非常敬业。他们都是多面手，既能教语文，也能教算术，还能教体育，也能教唱歌。可能他们自己都不认识乐谱，但他们却能唱《东方红》、《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学习雷锋好榜样》和《歌唱祖国》。他们教起来认真，学生学起来认真，学校的风气非常纯正。
　　 我上学的时候，我们那里还是春季升学。记得那一年的春天，刚刚过罢春节不久，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连着下了好几天，路上和田野里的积雪都有一尺多厚。有一天上午，我跟着姥姥去兰桥他奶奶家里去玩。兰桥家奶奶和我姥姥年纪相仿，他们在一起说话很投缘。当时在兰桥他奶奶那里玩的还有村里的榜奶奶和二奶奶。由于天气很冷，兰桥他奶奶就在堂屋中间生了一堆火，几个老人家围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拉家常。我和兰桥跑在院子里堆雪人玩。这时候，当时王老家学校的王长安老师冒着雪走来了。他看见了几位奶奶和我姥姥，就问：“家里有没有该上学的小孩？”一边问一边看着我和兰桥。那时候我虽然只有六岁，但长得个子很高，而且很结实。我姥姥就问王长安老师：“孩子们几岁可以报名上学？”王长安老师就说：“八岁就可以上学了！”我姥姥就指着我问“这孩子今年六岁了，您看能不能报名？”王长安老师看了看我，说：“可以，我看可以。”就这样，王长安老师就在本子上记下了我的名字。到了春天开学的时候，我就到王老家学校去上学了。
　　 我上学的时候，学校总共有十几间教室，坐北朝南东西方向的教室总共有八间，坐西向东的教室总共有四间，另外在院子东南方向有两间办公室，学校校长和老师下课以后都在那里批改作业或者办公。校园里有十几棵碗口粗细的梧桐树，枝叶茂盛。我们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每天早晨都要在院子里跑步。清晨的校园里，传来阵阵读书声，整个学校充满了学习的气氛。
　　 从我上小学那一年开始，这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始终都没有离开过体力劳动。那几年，几乎每一本教材的扉页上都会印着几句这样的话，大致意思是这样的：学生是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生不但要学工、学农，还要学军。这些世世代代的农家子弟，学工、学军都不太可能，唯有学农，那是必不可少的课程，学生们除了干自己家庭的活之外，就说在学校的组织下干不完的劳动。可以这样说，我们上小学阶段，课程学得好坏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干农活。春天是拾柴火、积肥；夏天的暑假不仅要帮忙收麦子，还要拾麦穗；秋天有秋忙假，帮助拾棉花、薅草、捡蓖麻子等等。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校长号召全体师生一起动手，在学校东边的大坑里挖土，运到校园，给学校垒院墙。身强力壮的老师干起水泥匠人的活在那里砌墙。学生们则在老师带领下，分成班组，用铁锨一锨一锨地挖土，挖出来装进脸盆里或者筐子里，由学生们端着或者抬着运到校园里，老师们和泥并垒砌学校院墙。那时候，我们虽然年龄小，力气小，但在老师的激励下，个个争先恐后，争着要当先进，即使手和肩膀磨破了皮，也没有人抱怨。通过几个月的艰苦劳动，最终学校院墙终于砌好了，四周都连在了一起，看上去非常整洁而且气派。虽然全部是泥土的，但是非常厚实，看上去也很结实。我们在校园里跑步或者读书，感觉非常亲切，也感觉十分自豪。那时候，学校院子四周种植了很多蓖麻，等到秋季的时候，学校会组织我们给学校捡蓖麻籽。平时隔三岔五，学校给每个班级下达收草任务，因此我们学生也经常要给学校义务薅草。为什么是薅草而不是割草，是因为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很穷，大部分家庭连个割草的铲子和镰刀都没有，只有用手薅草。
　　 我们除了给自己生产队里拣麦穗、拾棉花、捡豆子之外，有时候还会在学校组织下帮助农村抗旱，所有的学生拿着脸盆，在水渠里舀水浇在庄稼地里。那时候年龄小，只知道响应老师的号召，根本想不到苦和累。
　　 我们那时候学习的课本非常简单，一年级只有语文和算数两门课，学费只有一块钱。同学们学习成绩各种各样，但很少有感觉累的。无论学习好或者学习不好，没有多大的压力。随着年纪的提高，也有其他课程，但大都非常简单。特别是那些课程既结合农村劳动，又只有几句口号，学习起来并不太难。现在回忆起来，我上小学的时候学习了些啥，只记得雷锋、王杰、刘胡兰、董存瑞几个英雄的名字，再就是两个万岁几句口号而已。有人说我们只有足够的愚昧，才能感觉到所谓的幸福，现在回忆起来，正是如此。
　　 但我们学校还是真有有学问的人，好几位教过我的老师都是不仅有学问而且非常有品德。我特别敬佩的几位老师由我们村里的李明珠老师，就是那时候师范毕业的高材生，平时不爱多说话，但对教学事业非常认真，他教过我语文，写字特别工整，对我更是特别关心呵护；教过我数学的老师李文芝老师曾经上过私塾，为人低调，心特别善，有慈悲情怀，对我呵护备至。几十年来对我时时关心，我们属于真正的忘年交。曾经教过我语文的王长安老师，教过我算数的王超礼老师，教过我算数的李欣校长，教过我语文的吴明显老师，教过我语文的李学领老师等，都是在我心中德高望重恪尽职守的老师。
　　 我们那时候上学，全部都是步行。每天清晨，天还没有亮，我就会早早起床，从村子西头（我家住在西头）开始喊起，先去喊艳昌哥，接着去喊玉玲姑姑，接着喊马超、喊红光，喊友拴，一直喊到村子东头，有的已经起床了，有的还没有起床，我们就会十几个人一群，小的如我六岁，接着有几个八岁，还有几个十四五岁，我们从村子里出发，沿着庄稼地头的小路，往我王老家学校走。有的说着笑话，有的讲着故事，有的说着昨晚做的梦，一路有说有笑，到学校去。我们那时候是早上到校后，先是早自习，大家一起读书，接着上一节课就放学。放学后回家吃饭，吃完饭，再到学校上一上午三节课，中午十二点放学。下午两点上课，上两节课一节自习，然后放学。只要放学的铃声一响，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立刻就像小鸟一样，从笼子里飞出来，向四面八方飞去。回家的路上，有的三五成群，有的一两个结伴，也有的独自一人。我们那时候好像没有忧愁，只知道疯狂地玩耍。我那时候虽然十分贪玩，但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至今回忆起来，我特别感谢我的那些启蒙老师。正是因为他们严格要求，恪尽职守，我才努力学习，认真完成作业，以十分突出的成绩度过了小学时光。
　　 在小学时期，曾经和我比较要好的同学有王老家的王金龙、王新平、王玉献，李新集村的李学灿、李学伦、范坤领，李花园村的李文灿、李文印，李楼村的李允升、李玉田、李明彻、李保军；史庄的史学义，李黄楼村的李胜利、李文周。还有几位女同学，虽然接触很少，但内心非常崇拜她们，她们不仅长得好，学习也特别优秀，这几位女同学分别是程彩云、崔巧莲、王红霞、李永霞。从那时候到现在，几十年的人生路，我彷佛做了一个梦。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品味，如今已经两鬓斑白。那时候的我们挤在一间简陋的教室里，就像一群小鸟；如今的我们离开鸟巢一样的学校，飞到了四面八方。身在天涯海角，虽然常常互相思念，但大都为了生机，思念容易见面难，如今即使对面相逢，不知道互相还能认识对方不？
　　 昨夜的梦，我又一次梦见了王老家那所学校。这所小学，是我人生的开始，是给我启蒙的地方。虽然简陋，却是一个真正学习的地方；虽然非常落后，但却是我人生的第一所真正意义的学堂。我总觉得，学校的大门还敞开着，学校永远在拥抱着我们，托举着我们。实际上，那所学校多年前已经被废弃，改革开放后成为了一家也是我小学同学王建设家的私人院子。十几年前，我曾经专门去过他家，想要寻访当年小学的旧迹。但是很遗憾，那里已经成了他家的菜园。学校的模样经过漫长几十年的消磨，再也不见了当年学校的痕迹。如今，更是旧梦难寻，当年的学校已经成了永恒的回忆。也许在梦里，也只有在梦里，我才能重回往昔时光，重回当年的王老家学校。尽管学校已经不在了，但学校的精神依然永存。在我心中，永远有一所学校，熠熠生辉，照亮我的征途，在黑暗中给我力量。
　　 我回忆起我的小学时光，情不自禁地从内心奔涌出绵绵情思，又有无限惆怅。虽然那时候的学校是那么简陋，虽然那时候我们学习没有劳动时间长，虽然那时候的课本极为简单，但我们的同学情、师生情却非常浓厚，浓厚得永远也化不开。我的惆怅加上我的思念就像春天的浓云，涌上心头，千丝万缕，将我缠绕，让我怀念，让我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