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家乡宜兴已有十三个年头，在老家的日子虽然辛苦，却过得十分充实。每到春天，从虾网里倒出活蹦乱跳的青虾；秋后卖蟹，数着大把钞票的愉悦心情和热闹场景，至今难以忘怀。
　　 每每想起在老家的往事，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她。每次回乡，都盼着在去往街镇的路上能偶遇她。从上海返乡途中，也会经过她曾经养殖的蟹塘，如今她家的蟹塘早已复耕，当年看管蟹塘的草棚也已荡然无存。
　　 我并不清楚她具体住在哪个村庄，估摸就在徐舍镇周边。在老家居住时，我去徐舍街镇赶集购物，曾多次和她偶遇。她留着一头短发，从背影看身形匀称，不胖不瘦，唯独那张脸庞长得着实吓人。皮肤是深古铜色，脸颊瘦削得像刀削一般，眼窝深陷，看着如同骷髅轮廓，还是塌鼻梁。世人皆爱美貌，没人愿意刻意端详丑陋的容貌。
　　 犹记那年夏天，早饭后我动身去往二姐家。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这话一点不假。出门时还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眼看就要下起大雨。雨点砸落地面噼啪作响，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那段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情急之下望见不远处有一处大蟹塘，塘边搭着一间大草棚，我和爱人便快步进去避雨。走进棚内才发现，这正是那位女子看管的蟹塘草棚。或许是因容貌丑陋心生自卑，她性格十分内向。见我们进来，她朝我俩勉强笑了笑，笑起来模样更显可怖，却也默默起身给我们搬来板凳，示意我们坐下。她丈夫性情十分热情，看着和我年纪相仿，一家三口正围着桌子吃早饭。她丈夫中等身材，相貌周正。听旁人说，当年他家出身成分不好，家境贫寒娶不到媳妇，才经人介绍娶了她。儿子长相随父亲，眉清目秀。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眼看他们一家人用完早饭，她默默起身收拾碗筷、料理家务。丈夫吃完饭后，披上雨衣便去蟹塘捞虾，儿子也背上书包赶往学校。她像是特意留下来陪我们，没有外出干活，只是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话题，场面有些尴尬。她始终不敢正眼看向我们，我只好没话找话，随口打听蟹和青虾的收成情况。寒暄几句后，便再无话题可聊，两人只好一同望着棚外的大雨。雨点砸在积水里，泛起一个个大大的水泡；雨丝像一根根透明的长竿，从天际直直垂落下来。
　　 望着棚外倾盆而下的暴雨，我忽然想起不久前偶遇她大姑姐的那件往事。
　　
　　 二
　　 五月正值我们水产养殖户售卖青虾的旺季。我和爱人卖完青虾，开着四轮电瓶车往家赶，途经那位女子的蟹塘时，看见塘边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朝我们不停挥手，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袋中隐约装着几条鱼，看样子是想让我们顺路捎她一程。爱人连忙放慢车速停下，大姐略显不好意思地开口：“麻烦顺路带我一段，来时走路还好好的，回家路上膝盖突然疼得走不动路了。”
　　 “快上车吧，不用客气，我们本来就顺路。”我一边应声，一边放下电瓶车后车厢的挡板，伸手把她拉上了车。坐上车后，我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位大家口中的丑女，是你什么人？”我不知道她的本名，只能这般称呼。
　　 “她是我弟媳妇。早年我家成分高，我弟弟条件差娶不上媳妇，媒人便把她介绍给了我弟弟。”大姐缓缓说道。随后，她便跟我说起了弟媳妇的为人与过往。女子名叫梁翠仙，虽说容貌差，心地却格外善良。公公在动荡年代早早离世，婆婆带着姐弟三人相依为命，她比弟弟年长五岁，弟弟成婚时，她早已出嫁。
　　 翠仙嫁进门没多久，婆婆突发脑中风瘫痪在床。一日三餐，全靠翠仙亲手喂食。那年代条件艰苦，没有纸尿裤，只能用旧式尿布。家里男人要外出打工谋生，伺候卧床婆婆的重担，全都落在了翠仙一人身上。她毫无半点嫌弃，每日为婆婆端屎端尿、翻身按摩。婆婆卧床一年多，身上竟没生一处褥疮湿疹。
　　 后来翠仙不知从哪儿听说，王关庄有位老中医，擅长针灸搭配中药调理偏瘫。她便独自用板车拉着婆婆前去求医，隔三差五风雨无阻，往返奔波问诊。久而久之，婆婆竟奇迹般慢慢恢复，重新站了起来，能够正常走路。
　　 大姐越说越感慨：“我母亲身子好转后，时常跟旁人念叨，生女儿还不如娶个好儿媳贴心。”说着，她指了指手里的蛇皮袋：“这几条鱼还是翠仙让我拿回去的。我这弟媳妇虽说模样不好看，但心肠实打实的善良，把我老母亲伺候得无微不至。”
　　 闲谈间，车子已到大姐家门口。大姐执意要从袋子里拿出一条鱼送给我们。
　　 “我们家和你弟弟家一样，都是搞水产养殖的，家里不缺鱼虾，你的心意我们领了，鱼就不必送了。”我连忙婉言谢绝。
　　 大姐再三道谢，与我们挥手道别。
　　
　　 三
　　 关于梁翠仙的善举，我听过不少。她是我们当地远近皆知的人物，只要提起她，周边邻里无人不晓、无人不知，乡里乡亲打心底敬重她的为人。当年她生下儿子那段时日，村里有位和她同期生产的妇人，产后一直没有奶水。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奶粉，只能给婴儿喂米糊，孩子年幼不肯进食，整日哭闹。
　　 翠仙听说此事后，主动让那家人把孩子抱过来，亲自给孩子哺乳。哪怕自家孩子因此奶水不足，她依旧坚持接济邻里。后来那户人家，便让孩子认了翠仙做干娘。她平日寡言少语，为人忠厚实在。相貌虽丑，却有一副赤诚善心。
　　 还有一件乡里流传的趣事：她曾把偷蟹贼吓得大病一场。每到十月螃蟹成熟上岸，是蟹农最忙碌辛苦的时节，夜里总要轮流在塘边巡逻守蟹。有个小偷深夜溜到她家蟹塘，刚放下捕鱼丝网，就被暗处的翠仙发现了。她生性老实厚道，没有当场呼喊惊扰，只想等对方动手偷蟹时再上前阻拦，于是悄无声息站在了小偷身后。小偷察觉身后有动静，四处张望，转身猛然撞见她的样貌，当场魂飞魄散，连下在塘里的丝网都顾不上收回，转身拔腿狂奔。夜色朦胧之下，小偷竟以为撞见了鬼怪。传闻他受了极度惊吓，回家后一病不起，休养了许久才好转。
　　
　　 四
　　 片刻过后，大雨渐渐停歇，我们也辞别她继续赶路。她十分客气，执意要把丈夫刚从蟹塘捞上来的青虾送我们一些，我们连忙推脱，说自家也是养殖水产的，实在不必客气，她这才作罢。
　　 离开家乡一晃十三年，我总会时常想起梁翠仙。这些年，我也多次向乡人打听她的近况。后来听闻她丈夫不幸罹患肝癌离世，她孤身一人，无力再打理蟹塘，只好把塘口转让出去，之后便被村里统一复耕了。当年偶遇她大姑姐时，竟忘了细问她所属村落，只记得她丈夫姓宗。每次回到宜兴老家，我都满心期盼能和她偶遇，不知她如今生活过得怎样。我向好几位同乡打听，始终没能问到她的近况。
　　 岁月匆匆已过十余载，算下来她也早已到了当婆婆的年纪。丑陋的外貌让她一生自卑内向，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善良质朴。皮囊之美终是表象，心底纯善才是人间至美。
　　 惟愿往后岁月，她一生安稳，坚强度日，平安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