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渔梁行记(散文)
一
壬寅九月上旬,余偕三五好友,赴黄山览胜。两日既登始信、光明、莲花诸峰,游兴未减。闻山麓村落星布,如拱北辰,遂往寻诸村。
首诣渔梁。
渔梁村,业已一千三百岁。有谱牒说,先居者姓余,以江鱼为生,曰此“余梁”。后余姓式微。约乾元二年,姚姓迁居于此,渐成村落。又村人筑坝事渔,遂易为“渔梁”。继姚姓之后,施、杨、胡、李、巴诸姓陆续迁入,朱、江、高、阮、毛、汪诸姓接踵而至。渔梁形若大鱼,头饮练江水,尾枕西干山,十几姓氏齐集鱼背,无共同祖先,却有共同活法——靠水吃水。练江有灵,好催生传奇。岁月流转,渔梁从渔村渐成码头,又从码头变成商埠,清代更是山船云集,盛极一时。徽商由此起航,号称“徽商之源”。
初五日,晨光初透。余自徽州古城驾车出,先往歙县。出城,地势渐阔,田畴连绵,稻已收尽,剩茬子纵横于野。行约半个时辰,抵歙县。县城不大,街市井然,铺子已敞,飘蒸糕香气。未作停留,穿城而过,循江而下。
此去渔梁三里,路甚好,柏油路面,平整如砥。江流于左,时隐时现,水光闪烁。车窗半开,清风习习,含水汽和草叶味,犹若水捞之绸。
二
余至渔梁,天已大亮。
渔梁之制,方八顷有奇。其形狭长,首东尾西,卧练江之滨,若巨鱼之搁浅。纵不及二里,横止三百步,然千年光阴,尽纳其中。曩者人丁达千七百,炊烟相望;今居者稀稀拉拉,四百挂零。老屋犹存,古建四百三十,完者三百余。
余至村口弃车徒步。道旁有株老槐,合抱之粗,叶半黄落,风过簌簌,似老者低语。
折而进村,老街倏至。街名鱼鳞,渔梁村之脊也。蜿蜒一里许,东西走向,两端低而中段高,若鱼背浮水。街面皆以卵石铺就,颗颗圆润,青灰间杂,幽幽生光,雨后愈亮,相嵌成趣。石缝有苔,茸茸然,踩之微滑,不敢疾行。父老言:此街形似鲤鱼,石铺成鳞,故得名。
两旁老屋,自是徽派。白墙黛瓦,高高低低,马头墙昂然峭立,檐牙相接,仰视仅一线天。门面皆为木排,可拆可装。板黝黑,纹粗粝,推之呀然有声。门额店招,字迹漫漶。夜露晨霜,墙角青苔滋漫。石窗精雕,图案尚存,蝙蝠、如意、缠枝莲各具其态。檐下石础,圆鼓形,风化已深,然柱不欹,梁不斜。偶见爬山虎攀壁,绿叶垂垂,半掩旧窗。
人云昔之盛也。渔梁鼎革之际,街上百业杂陈,号称“江南第一水街”。余足移老街,观其今貌,客稀街静。少年人入城去,老者坐于门槛,不招客,不吆卖。旧时商铺客栈茶庄,多已闭户,风光不再。村老矣!卵石滑,檐角斜,墙皮剥落处,蕨草替人记着年月。尚好游客如织,织一街人潮。石头不嫌吵,惯闻千年秋月春风。往昔担夫号子、船工吆喝、妇人送郎啜泣,无非易为如今的快门咔嚓、笑语喧哗而已。
令之渔梁,唯好一事:静卧水边,负日从东至西,负月从缺到圆。游人拍它之老、写它之老、叹它之老。它皆不语。老有何叹?老就是老。石不怨老,水不嫌长。
三
沿街行约百步,便遇一廊桥横溪。桥不盈丈,上覆青瓦,四柱撑顶,翼然若亭。桥始建于唐,曰“狮子桥”。
余行桥上,遇一翁,篮中丝瓜带露。问其瓜,曰:“屋后小圃,自种自食。”余目送翁影没于巷深。复视桥下,水亦如故,不疾不徐。此桥唐人过之,宋人过之,明清人过之,今余亦过之。桥在,水在,而人皆往矣。然桥记之。石之记忆,长于人之记忆也。
由桥西行,至渔梁街中段。街窄,屋密,檐牙相接,一间接一间,不留空隙。
忽见一巨宅,曰“巴慰祖古居”。余略观,门面并不张扬,细看方知其重。砖雕精绝,人物花草,层层叠叠,密而不乱。檐角飞翘,莲柱垂垂。木门旧矣,黝黑沉沉,铜环锈绿。叩之,声闷如击胸。推门入,照壁障眼,光线骤暗。前厅幽幽,古意森森。此宅三进,二层,东西厢房,后带小园,占地千余方。乃渔梁现存规模最大之古民居。前三进,非一时所建,跨明万历、清顺治、康熙三朝,至乾隆间方完璧。一宅看三朝,徽州亦不多见。
前进厅堂,梁柱取银杏木,朴素瘦硬,雕镂极罕。斜撑人物,神情清癯,衣褶如刻印刀法。厅悬“莲淑长春”匾,康熙御赐。想当年,天恩眷顾,巴家亦曾煊赫。中进为居,三合院带楼阁,肥梁瘦柱,廊轩敞豁。柱础覆盆,棱柱相间,稳重而雅。后天井,光一线,阴翳沉沉。雨时,滴滴答答,脆生生响,如听百年私语。中进厅堂又悬一匾,“南极凝晖”,曹文埴所赠。大镜悬于上方,玻璃昏昏,人影模糊。再往后,后进悬乾隆御赐“星璨南天”匾,金底黑字,犹存宝气。三块匾,三代人,荣光都在木框里。
故居曾辟为博物馆,免费开放。游人往来匆匆,少有人在此天井边久站。后园虽小,池一洼,石垒岸,红鱼数尾,亦悠然自乐。池上有廊桥,仿古新筑。晴日坐桥中,推窗透气,看鱼发呆。老树几株,浓荫匝地。石桌石凳,青苔斑斑。秋蝉声稀,挂在枝头,久不肯落。侧廊幽暗,通东厢。厢房已改展室,玻璃柜中陈列巴慰祖遗物、印谱、真迹。
巴慰祖者,乾隆间篆刻大家,“歙中四子”之一。其印宗法秦汉,参宋元,工整秀劲,缜密古雅。玻璃映灯,旧玉似有柔光。“巴予藉”白文,笔意笃厚;“下里巴人”朱文,线条清雅,不躁不火。边款行楷,明快如写。印谱《四香堂摹印》旧册,纸已泛黄,虫蛀斑斑,墨香与尘土气混在一处。
沿窄梯登楼,木板吱呀。楼上窗小,格子糊纸。光软软铺地,若旧绸半匹。此其所,刻印、读书、会友之室。推窗望,老街鱼鳞石、远山树影、练江水光,尽收眼底。想他当年坐此,刀转石飞,石屑簌簌。巴慰祖多才,能诗,善画,山水花鸟俱工,尤擅隶书,险劲有碑意。然其最动人处,不在喧哗,在沉静。不靠名利立身,凭一把刀,一块石头,在老宅天井下,刻了一生。
四
穿过几条窄巷,复至水边。水曰练江,又名徽溪,新安江之支流也。源出黄山,东南而注,逶迤百里。凡丰乐、布射、富资、扬之四水会于歙县,合而为一,始称练江。泉流所溉,为徽州膏腴之地。
渔梁一隅,水色澄碧,望之如青罗带。两岸徽派屋舍参差,倒影入水,粼粼漾漾,与远山近树相映成趣。日出雾散,江风徐来,水面微皱,碎光万点。紫阳山矗立南岸,古木森森,与坝上人家隔水相望。水虽清浅,物产颇丰。鱼有鳜焉,其味异,雍干间徽商于江中捕之以木桶装运,日久生异香,烧之反觉鲜美,遂为徽菜之首,名播远近。又有白条、翘嘴之属,多产其间。今舟楫之利虽歇,水产之丰犹存。
江上有坝,名“渔梁坝”,横截中流,石垒虹亘。
余立坝背,上下观之,但见坝上波平如鉴,溪光云影,涵虚混清;坝下乱石漱流,激浪奔湍,声震数里。闻晨昏之际,时有沙鸥翔集,彼时日近中天,不得,唯渔舟三两,欸乃之声轻荡水上,恍入画中。此坝,乃渔梁之骨。纵百三十八丈,底阔二十七丈,顶宽四丈。均花岗岩砌成,石重万钧,不用灰沙,而千年不坼。坝开三门,高下错落,以节水量。旱则闭以蓄舟,潦则启以泄洪。古匠之心,令人叹服。
坝头立一碑,大书“徽商之源”。石碑不大,字也不大,但沉。
五
渔梁之盛,以坝为基,以埠为喉。
徽州地窄人稠,耕不足食,男子必外出谋生。渔梁远在唐时,即有人垒木为梁,宋元易以石,明弘治间知府彭泽大修,尽去灰沙,纯用石榫,使水听令。
昔徽商未兴,渔梁先有坝。坝成水乖,舟楫乃通,商贾乃聚。明后期,徽商骤起,渔梁遂成吞吐四海之要津。斯时也,坝下“龙船坞”,桅樯林立,舟舸塞江。南来北往之船,日泊数百,夜则灯火煌煌,映于水面,碎作万点金鳞。彼时渔梁非村也,乃徽州之血脉,新安之锁钥。
徽商所运,首推四宗:盐、茶、木、典当。歙之盐商,以渔梁为集散地,船载盐包,自两淮溯江而上,至此分拨各县。茶则婺源、祁门所产,以篾篓封固,一担一担扛下石阶。木排最壮观,筏工使长篙,扎巨木为排,顺流而下,排首入江,排尾尚在坝上,浩浩荡荡,如游龙过江。药材、布帛、杂货,日夜吞吐,终年不绝。
坝北有石阶百级,今见凹痕累累。余伸掌置之,恰嵌其内,石凉透骨,凝聚古寒。遥想当年,坝上苦力号子,此起彼伏。货从船下,担上石阶;货从街出,挑下石埠。千余载重足往来,汗滴石面,石为之滑,凹为之成。渔梁土著,多以装卸为业,肩头磨出茧,脚板踩出铁。父传子,子传孙,世代为此。午后江风起,船工赤膊,肩搭汗巾,口中喊短促号子,排成一队,悠悠上阶。号子粗犷,不辨字句,久久不散。此声今已不闻,惟凹痕尚存,以无声诉有声。
彼时渔梁街两旁,尽是服务行当。泰源盐栈,存盐包可叠至屋顶;元和堂药铺,药材从川、广运来,拣选、炮制,再发往歙县各乡镇;巴道复过塘行,专司货物中转,为徽商代理报关、转运、仓储诸务。餐饮、旅店、杂货铺、茶寮、酒肆,鳞次栉比,无论昼夜,街巷不眠。商贾、掮客、船主、挑夫、官差、游医、说书人、打卦先生,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茶寮里坐定,拣泡毛峰,听徽州话讲生意,讲行情,也讲家长里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客,谁是主。明清两朝,渔梁街鼎盛至极。扬州盐商巨族,多与渔梁有源;苏州织造,亦从此地采购丝绸。民谚“无徽不成镇”,而渔梁实乃“徽”字之胚胎。
时至今日,渔梁街犹宽不过两米,容人并肩而行。码头往昔喧嚣,早已远已逝。然石板犹在,凹痕犹深。“徽骆驼”之行迹,不在博物馆,就在这里,在脚下那一道道被汗水磨光的凹槽里。
日行中天,余走过渔梁坝。恍惚间,似闻号子又起,由远及近,从江边传至街尾,声声沉雄厚重,如从地底迸出,唤醒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的昨日。
六
坝西百步,有一亭,曰“太白问津处”。其亭三角,飞檐挑角,半悬水上,翼然若凌波之鸟。亭不大,方丈之地,石桌石凳,棋盘漫漶,依稀可辨。
传唐天宝间,李白客洛阳,于同华传舍壁上,见许宣平题诗:“隐居三十载,筑室南山巅。静夜玩明月,闲来饮碧泉。樵人歌垅上,谷鸟戏岩前。乐矣不知老,都忘甲子年。”李白读之,拊掌叹曰:“此仙诗也!”遂问其人。人告以宣平乃新安歙县隐者,负薪为生,莫知其踪。白既罢翰林,欣然束装,涉远道,入新安,沿古道至渔梁。
江上有一舟,一翁独撑,白发萧然。白登舟,揖而问曰:“许宣平先生居何处?”
翁笑答:“门前一竿竹,便是许翁家。”
白未悟。及下舟,行数十步,忽拊额曰:“竿竹非舟篙耶?撑舟者,即许翁也!”急返身,翁与舟俱杳,惟江水悠悠,白鹭数点掠水飞。
白怅然良久,乃题诗于宣平庵壁:“我吟传舍诗,来访真人居。烟岭迷高迹,云林隔太虚。窥庭但萧索,倚杖空踌躇。应化辽天鹤,归当千岁余。”
后人闻其事,筑此亭以志之。亭名“问津”,非问渡也,问仙也,问道也,问那“差一步”之悟也。太白一步之差,与仙人失之交臂。然千年后,亭在水畔,石桌犹温。凡来此坐者,皆替太白坐那未竟之悟。
余入亭坐良久,江风飒飒,水声呜咽。恍然间,似见一舟、一翁、一篙,穿雾而来。凝神视之,惟白鸟数点。诗仙与渔仙,皆不可复见矣。亭下江水自流,不急不缓。亭中石桌棋盘未了,不知何人所弈,亦不知何年所止。亭之南,紫阳山隐隐可见。亭之北,渔梁街卵石粼粼。太白不在此,不在彼。太白在诗中,在风里,在每一叶掠过江面的白帆上。
太白问津处,不问汝从哪里来,只问汝——那一篙之悟,汝悟了么?若悟了,风便是舟,江便是路,仙便是汝;若不悟,亭在此,等汝再来。
午后,街巷无人。忽闻老屋中歌声出,沙哑断续,乃歙县方言:
“一送郎,送到枕头边,拍拍枕头睡睡添。二送郎,送到床面前,拍拍床沿坐坐添……”
此《十送郎》也。昔徽商妇送夫远行,自室送至江边,一送一程,凡十段。其词朴,其情挚。夫行商千里,动辄数载不归,妇守空房,望断归帆。有终身不返者,妇则日夕以半边桌待之。桌圆可拼,人缺难圆。歌声在巷中回旋,如泣如诉,如烟如雾。余立檐下,不觉泪下。千百年来,此声未绝,而离别之痛,今古同悲。
村西白云禅院侧,有古樟数株。大可数抱,枝干虬曲,苔藓被体。树龄或云八百,或云千岁,莫能定。树冠遮天,荫蔽半江。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蕨草寄生,垂垂如汗。余抚其干,粗糙而有温。树上有个洞,洞里长着一丛蕨,蕨叶绿得发黑。我伸手摸了摸,叶子是凉的,湿的,滑的。树在呼吸,从皮孔、叶隙、苔藓间,徐徐而动。虽极缓,然实动也。
徽人重风水,水口必种树以锁之。树在,村在;树旺,人旺。此樟立千年,看过多少人来船往,看过多少离泪归帆。树不语,树皆记。
七
日落之前,至紫阳山。
山立练江南岸,高仅百丈,隔江与渔梁相望。不算高,落在徽州,委实不起眼。然山不在高。它蹲在那里,浑圆敦实,如鱼眼望江。至此方知,此山之重不在地表,在文脉。
·昔北宋婺源人朱松游历至此,乐而忘返,便结庐山中,潜心治学。其后去闽,却刻“紫阳书堂”印,念念不忘。其子朱熹,虽足未至此,亦以“紫阳”为号,名其书室。紫阳,遂成理学一脉。
及南宋理宗朝,紫阳书院建于此山,徽州文教,蒸蒸日盛。此后凡有理学处,皆以“紫阳”名院,紫阳之名,遂遍天下。彼时紫阳山巅,藏玄道古观,山腰处,书声与晨钟齐鸣,亦儒亦道,正合朱子格物穷理、涵养须用敬之旨。景佳者,烟雨时节,山色空蒙,故得名“紫阳烟雨”,渔梁八景之一也。
·山虽平常,胜迹可寻。除紫阳书院遗址外,尚有太白楼、新安碑园、渐江墓诸胜。紫阳桥峻拔,石拱凌云;太白酒楼翼然,檐牙飞啄,皆可凭栏远眺。走至披云古道,野花在石缝里开着,鸟在头顶叫,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山下村,江上坝,尽收眼底。山间气息大异于水,江水湿,山气清;江水急,山风缓。站坐山腰,听风吹竹,有遗世独立之感。
日暮途穷,余将归。回首望渔梁,残阳之下,如鱼浮水,鳞甲粲然。练江宛转,日夜不舍。其骨为坝,其鳞为街,其泪为《十送郎》。而其所以为母者,非以其形,以其德也。生之养之,送之望之,徽商之根在此,徽商之魂亦在此。水在,鱼在;母在,子必归。
余俯身拾坝下一卵石,色青如黛,形圆而润,纳入袖中。归置砚旁,每夜静,似犹有江声出焉。非江声也,母之唤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