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童年吃鸡(散文)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在乡下的二姑家住,她家有个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最显眼的就是院子角落的鸡窝。
鸡窝是用几块门板和干草搭的,上面围着一圈渔网,歪歪扭扭的,里面养着十五只鸡,其中十只是老母鸡。这十只老母鸡天天都会下蛋,二姑就会把鸡蛋收在一个竹筐子里,攒多了要么给我煮着吃,要么拿到集市上去换钱。那五只公鸡就不一样了,整天不务正业,总爱打架,有时候打得羽毛都能掉一地,看着乱糟糟的。每天天还没亮,这五只公鸡就扯着嗓子叫,声音又尖又响,吵得我根本睡不成懒觉,有时候刚睡着就被它们吵醒,气得我直跺脚。当时我应该才五六岁左右,每次被吵醒就哭着跑到二姑身边抱怨,说要把这五只公鸡杀了,省得它们天天吵人。二姑每次都笑着说公鸡是用来打鸣的,杀了它就没人叫我们起床下地干活了,而且公鸡也能吃肉,得留到过年的时候再杀。那时候的我就觉得公鸡特讨厌,除了吵人什么用都没有,天天盼着能把它们杀了,既能不被吵醒,还能吃到香喷喷的鸡肉。
二姑家的条件不好,姑爹常年在外跑车,也就每年过年才能在家待几天,家里就靠着二姑种地、养鸡,收入不多,也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二姑家吃饭,基本都是自家种的青菜、腌的咸菜,平时很少能吃到肉,除非是两种情况能吃到鸡肉,一种是奶奶来看我们的时候,另一种就是过年的时候。奶奶住在另一个村子,离二姑家不算太远,但也不常来,每次来都会拎点自家种的青菜、晒的干货,有时候还会带几个鸡蛋。二姑每次看到奶奶来,都会特意从鸡窝里逮一只鸡杀了招待她,所以我那时候就特别盼望奶奶来,说白了就是盼着能吃到鸡肉。只要二姑跟我说奶奶要来了,我就会一直守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有时候还会跑到二姑身边,一遍又一遍地问,奶奶怎么还不来,鸡肉什么时候能杀。
村口的那棵大槐树枝叶特别茂盛,夏天的时候,树下能遮一大片荫凉,村里的老人都爱坐在那里乘凉,摇着蒲扇拉着家常,说的都是些村里的琐事,谁家的鸡下蛋多,谁家的公鸡又打架了,谁家的鸡被黄鼠狼叼走了。我不懂他们说的这些,就蹲在旁边,边玩边盯着那条通往奶奶村子的土路,盼着早点看见奶奶的身影。那条路平时还好,可一到下雨天就全是泥。那天,我等奶奶等了一上午,太阳都晒到头顶了,还是没看到奶奶的身影,我急了,跑回家跟二姑说奶奶骗人,不来了,我吃不到鸡肉了。
二姑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哭,就放下手里的菜,蹲下来哄我,说奶奶可能在路上耽搁了,说不定下午就来了,还说等奶奶来了,一定先杀那只最肥的公鸡,给我炖鸡汤喝,让我先别急。一听有鸡汤喝,我立马止住哭声,抹掉眼泪又一溜烟跑回大槐树下继续等候。直到下午两三点才终于看见奶奶慢悠悠走来的身影。她手里拎着个粗布袋子,步履缓缓,我立马飞奔上前拉住她的手,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催着赶紧到家杀鸡。奶奶笑着摸摸我的头,解释路上和邻居闲聊耽搁了时辰,又从布袋子里掏出了几粒水果糖塞给我。那时候的水果糖很金贵,我舍不得立马吃掉,紧紧攥在手心,直到糖块都融化了才会拨开那层包装纸,就连包装纸上的甜味都会一点点舔干净。
奶奶到家后,二姑立马转身就去鸡窝逮鸡。那些鸡见二姑靠近,立刻扑腾着翅膀四处乱窜,一边跑一边高声啼叫。我也跟着瞎起哄,在院子里追着鸡来回跑,伸手就想去抓鸡毛,反倒被公鸡狠狠啄了一下手指,瞬间疼得眼泪直掉。奶奶赶紧过来用嘴吹吹我的手指,安慰我说这只公鸡不懂事,等会儿就杀了它。我被奶奶的这句话逗笑了,都忘记了该怎么哭。二姑费了好大力气,终于逮住了那只公鸡,然后找了一把菜刀,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杀,我不敢看,就躲在奶奶的身后,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到鸡血流出来的时候,我又赶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直到二姑说杀好了,我才敢从奶奶身后走出来,蹲在旁边,看着二姑拔公鸡的毛。拔下来的鸡毛,奶奶会捡起来攒在一起,然后做鸡毛掸子或是给我做小毽子。
炖鸡汤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飘着浓浓的肉香,我馋得直流口水,围着灶台转来转去,还不停地问二姑好了没,能不能先吃一块。二姑被我馋巴巴的样子逗得直笑,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脑袋,叫我别急,火还没煨透,得慢慢炖才入味。我只好乖乖退到一旁,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灶台。等鸡炖好了,奶奶坐在桌子旁先给我夹了一块鸡腿,我接过鸡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根本顾不上说话,嘴里塞满了鸡肉,连骨头都想嚼碎咽下去,生怕吃慢了就被别人抢了。那时候的鸡肉感觉比现在的好吃多了,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吃得少,也可能是因为那是自己家喂的鸡,平时都是拿玉米、青菜喂它,所以格外香。吃完鸡肉,我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觉得特别满足,这时奶奶就会递来一杯温水,让我消消食。
除了盼奶奶上门吃鸡,我还比较喜欢过年。因为过年不仅能痛快吃鸡肉,还能穿上新衣裳、领到压岁钱,而且连着好几日都能吃上荤腥。我穿着二姑亲手缝的新衣裳,在院子里来回转圈,对着鸡群、院里的小花显摆,还跑到邻居家串门炫耀家里要杀鸡过年。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二姑家。二姑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院子里的鸡窝换了新的,不再是歪歪扭扭的门板和渔网搭成的,鸡也养得更多,可我却再也没机会像小时候那样,追着鸡群瞎起哄,也没再吃到过那样香的鸡肉了。如今,奶奶和二姑都已经相继去世,姑爹也老了,那个小院、鸡窝,还有那些鸡,已然成了我小时候最清楚的一段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