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姥姥家的篮子(散文)
我家柜顶上常年放着一个柳条编的篮子,它外形像个元宝似的,可好多年没用过了,蒙上了薄薄的灰。每当看到它,我就想起姥姥家的那个篮子,只是常年挂在房梁上,一想起,那泛着黑红颜色的篮子形象,就仿佛在眼前。
姥姥家的这个篮子,是太姥姥生姥姥坐月子时,太姥姥的娘家盛上鸡蛋、红糖及威县的特产细馃子来贺喜,走时就把篮子留给了太姥姥。太姥姥就只有姥姥一个孩子,为了留住她,就托人给姥姥招了上门女婿——我的姥爷,从县城到了姥姥家落户,太姥姥又用这个篮子装上喜礼送给了姥姥,由此,这个篮子就留在了姥姥家。母亲结婚生子,姥姥没用它盛喜礼给母亲,而是又买了个完全新的。我问母亲说那可是个古董了,为啥没给您呢?母亲只笑着摇摇头,表示记不清了。我更是无处去猜,虽然母亲是老大,可下面还有四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男孩——我的舅舅,或许是出于这个考虑吧。
那个篮子不大,也呈元宝形,是用柳条编的,又紧致又密实,摸上去手感特别好。一根粗实的柳条弯成弧形提梁,稳稳卡在篮身两侧,而提梁顶端则悬在房梁垂下的铁钩之上。提梁吊在铁钩上,悬挂铁钩的长绳子的另一端,穿过房梁,系了一个活扣,轻轻一拽,篮子便能顺着绳子升降,取东西时只往下一拉就行,很方便。可是绳头的位置高,孩子们够不着,只有大人才行,这就大大减少了孩子们的偷嘴机会。
对,就是偷嘴,也叫偷吃,可都是因为太饿太馋了。在那个年代,温饱都成问题,有点好吃的都收得好好的,那个篮仿佛从盛喜礼开始就给定义好了,专门盛好吃的,尤其是平日很难吃到的美食。
我家老人多,孩子也多,在靠挣工分养家糊口的年代,我家的饭食多是瓜菜代,粗糙的高粱面蒸出来,窝窝头跟小铁球似的,放凉后更是硬得都咬不动,掰开后里面的干心白得像白灰渣,吃到嘴里剌噪子,根本咽不下去,掺点玉米面就算是好饭食了。从小馋嘴的我就爱往姥姥家跑,知道她那篮子里从没断过好吃的。
在姥姥家,我喜欢跟舅舅家的小童玩。小童是个男孩,特别受姥姥疼爱。为了吃上篮子里的东西,我常用小童想吃为借口,做了错事坏事,又常拿小童当撞箭牌,反正他比我小,也没我心眼多,总被我哄得团团转,即使这样,他还总像个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现在,每当我看到新鲜好吃的东西,眼前就浮现出记忆里的那一幕。那天午后,姥姥在院里忙活农活,屋内只有我和小童。望着房梁上晃悠悠的元宝篮,里面隐约露出糖糕边角,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爬。我使劲拽过来一把圈椅,颤巍巍地踩上去,伸手去够悬在半空的篮子。一心想着篮子里的美味就快吃到了,我很兴奋,就用力去拽,谁知绳子受力失衡,篮子猛地翻了,里面的糖糕、点心哗啦啦散落一地。而我的重心一下子偏移,脚下一滑,直直从圈椅上摔了下去,“呱唧”一声砸在地上。好在老屋的地面是黄土,我只是愣了愣,咬着牙没敢哭,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可一旁的小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院里的姥姥听到哭声,迈着一双裹过的小尖脚,急急扭进屋里。不等姥姥开口问,我就抢先告状:“姥姥,姥姥,是小童想吃糖糕,我才……”话没说完,就被姥姥的目光打断。姥姥没管地上散落的吃食,上前一把搂住哭泣的小童,柔声摩挲小童,嘴里磨磨叨叨:“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我的乖孙子哟,不怕不怕。”瞥见地上的狼藉,她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但没有半句责备,既没有训斥我的莽撞,也没有责怪我的谎言。等小童不哭了,她才轻轻拍去我后背的尘土,慢声细语地说:“没摔着就好。往后想吃啥,跟姥娘说就是了。”说完,她弯腰捡起一块糖糕,仔细吹掉上面的尘土,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怀里的小童,一半递到我的手中。虽然觉着刚才的自己做得不对,可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糖糕,顿时甜香漫开,让我忘记了身上的痛。那滋味,至今我都忘不了。
我当时就想问姥姥,既然我们想吃就可以吃,那为啥还挂那么高?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跟姥姥说起了我心中的疑问。姥姥说把篮子高高地挂起,不全是为了管住我们嘴馋,虽然也有几分节俭度日、限量食用的考量,更重要的,是为了防老鼠,避免被它偷吃或糟蹋了。那时候,农村的老鼠可猖狂了,我曾听姥姥讲过一个邻村的故事,一个夜里熟睡的小孩,耳朵竟然被老鼠咬伤了。房梁高,吊绳细,老鼠上不去。除了这个,高处空气流通好,里面的东西放时间长一些,也不容易坏掉。
那天,姥姥还说过一番话,让我至今记着,也影响了我日后的习惯。她说:“家里好吃的东西不多,可家里孩子多。大人帮着拿,可以分给孩子们,免得有人吃独食,有人馋着肚子,好东西要省着用,也要学会大家一起用。”原来,在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一只小小的篮子,承载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长辈最质朴的处世道理。直到现在,只要有了好吃的好玩的,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分享。
姥姥去世后,我就再也不惦记那个篮子里的美味了。
后来,生活越来越好了。有一次回家,看见柜顶上的元宝篮子,我问母亲为什么不用了呢?母亲抬眼看看那柳条篮子,眼里掠过一丝遗憾,她悠悠地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嫌这些老物件土气,看不上它了,也就没人再用了!我心里涌起一股惋惜,真想说我想把它用起来,可一想到弟弟妹妹们,也许他们也有这个想法,只是母亲没主动说,他们也就任它一直白白地放着了,我就忍住没说出来。
那曾悬挂在姥姥家的房梁上的篮子哟,盛了长辈多少的疼爱,就盛了多少我年少时的温情。它曾是我的童年符号,如今,已成我怀旧的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