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半生懵懂,四十方长(散文)
虽然年过不惑,但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小孩。
小时候,依赖于父母。天塌下来,大个子顶着,我无忧无虑,不需要面对任何艰难困苦。即使遭遇困境,首先找父母。他们是我心中的靠山,格外伟岸。
五岁时,父母在田里劳作。他们忍着烈日的炙烤,手握禾镰割稻。我年幼,不懂世事,坐在窄窄的木桥上,听流水潺潺,看小鱼戏石,摸翠绿小草,快乐扎根于脸庞。邻家大男孩经过木桥,看到如此得意的我,故意晃动木桥取乐。我有些生气,忍不住责骂。他怒从胆中生,伸手一把将我推进小溪。虽然小溪清浅,没有生命危险,但我如受惊的小马,在溪水里扑腾,大哭。大男孩子不仅没有伸手,反而哈哈大笑。
此时,我不懂得如何处理,找到父母,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事情经过。父母找到对方家长,两方沟通,才将事情圆满地画上句号。那时的我,幼稚不可言说。
哪怕到了初中,我依然同样如此,不谙世事。父母每星期给我准备好饭票和干菜。贪婪的我总是早早吃完,直吃到肚子滚圆,不考虑明天。同学吃辣条,小小的袋子,红红的辣条,十根,蘸满辣椒。虽然不贵,仅一角钱,但我买了一包又一包,吃得根本停不下来。父母没给我任何零花钱。家里穷,不存在零花钱一说,能够供我上学、吃饱,已是耗尽心力。我拿饭票兑换,当钱用。老板不傻,饭票便宜入,昂贵出,一进一出,他们雁过拔毛,从中剥削。
饭票不够,我只能饿肚子,或是四处借钱、到处赊账。某次,我找到曾经的班主任借钱,跟在同学的屁股后面。同学抢在我之前,老师大方地拿出五斤饭票,叮嘱他省点花;他刚离开,我再开口,老师皱起眉头,打了个圆场:“要不,你跟刚才那同学一人一半。”
我听老师如此说,只能转身离开,去找同学。他不搭理我,拒我于千里之外,振振有词:“这是老师借我的,凭什么分你?我自己都不够用,你就别想了。”我缠着他,他对我挥起沙包大的拳头,让我滚远点。
我只能饿肚子,将近一天,直到星期六才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吃上饱饭。当时的我根本不懂思考,心地善良的老师不借实属正常,刚借出,又遇其他学生开口,怎么可能再借?饭票有限,并非树叶。同学把饭票放入口袋,我却想从中分一杯羹,无异于虎口夺食,怎么可能?
父母一次次告诫我,好好读书,将来不要像他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争取考上包分配的中专,捧上铁饭碗,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我只知道玩,只知道游戏,只知道“做天和尚撞天钟”,不懂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更何况,当时的学校四分五裂,分成两个校区,老师无心教学。我们天天逃学,天天不做作业,天天在学校后山睡大觉。
我从不考虑未来!未来,就是没有到来,无须考虑。小学时,我成绩不错,全校第五名。父母对我寄予厚望,以为我将来可以飞上枝头为凤凰,但我不懂拼搏为何物!
课堂上,我没做过笔记,心里数着挂钟的滴滴答答,盼着下课,竟数得一秒不差。一学期结束,整本书崭新如初。我的英语成绩奇差,单词记不住,课文背不来,老师看到我,摇头再摇头。我“自由发展”,任性,几乎要赔上一辈子前途!
事情的转折来自初三,我遇到吴裕中老师。我虽然还是不懂事,不知长大为何物,但吴老师十分负责,在他的掌控下,我收敛玩闹的心,从而搭上最后的班车,成为最后一届包分配的中专生。
在中专,我还是涛声依旧。父母将一学期的费用全部给我,由我自由支配,我不懂量入为出。有钱时,随便花。大半学期后,我将钱花得一分不剩,只好打电话给哥哥,让他寄钱来;只好跟班主任借。每学期结束,我踩着尴尬的步伐来到办公室,当众嗫嚅开口,拿笔写借条。虽然老师每次都满足我的愿望,但我很不好意思,告诉自己下学期节省点,避免类似事件发生。结果我成为课文中的“寒号鸟”,变本加厉,花得连回家的路费都一分不剩。
转眼毕业,我成为人民教师,手执教鞭,教书育人,按理说该懂事了,结果为人处事考虑不周全,犯下许多致命的错误。2004年,班上学生戴,调皮捣蛋,带头赌博。我让他喊家长:“下星期,如果不把家长喊来,就别来上学。”第二个星期,他背着书包正常到校,背后影子孤零零的。我大发雷霆,逼他立刻回家。他没有办法,只能转身出校门。
事情与我的初衷背道而驰,差点酿成大祸。他离校后,玩起失踪,学校连夜找人。幸好后来,他平安归来。
事隔多年,我依然十分害怕,要是戴出了意外,我可能陷入数不清的赔偿,一辈子后悔。我应该知道,戴永坤不可能去喊家长,逼他出校门,其实在给自己挖坑。当年的我,却没想到这一层。
即便后来我娶妻生子后,还是爱耍脾气,陷自己于不停旋转的漩涡中。2011年,学生邵即将毕业。那时正是初夏,太阳在天空中格外耀眼。一次模拟考后,她考得很不理想,决定离家出走。
她出走时,正是中午。那时学生已回家吃饭,我没有在意。下午,我发现后询问,其他学生不知道,一位女生拿起电话手表,给邵打电话,说关机了。我不以为意,照常上课。那时,我刚到县城,惦记学生成绩,却忽略了安全是最重要的红线。
傍晚,家长发现孩子没有回家,联系我,才知她离家出走。整整十天,大家都在找人,上到学校领导,下到全校师生。邵的出走虽然不是因为我,但我犯下致命的错误——没有及时联系家长,导致越拖越久,让自己和学校陷入被动局面。
时间的河水流啊流,一转眼流到四十多岁的堤坝前。我才慢慢长大,不再“做天和尚撞天钟”,知道权衡利弊,像下围棋般“走一步,看十步”,让自己走得更稳!
半月前,黎明的光照亮大地,我来到办公室。同事们陆续来到,大家抖落一夜的睡眠,精神抖擞。坐在对面的女同事却一脸愁容,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她接连感慨:“不容易,不容易。做家长太难啦!”
我知道她望女成凤。女儿要画手抄报,要参加防溺水征文,要参加学校广播员竞选,都需要精心准备。作为家长,给予大力支持,感慨太累。我带着开导性的语言说道:“我觉得不累啊!能获奖就获,得不到也没关系!”
车到山前必有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哪怕是子女,父母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因果。我想劝劝同事,让她没必要过于纠结。可是她听完我的话,不以为然:“你孩子优秀,要是稍微落后点,你肯定急!”
“急有用吗?对于这种比赛,孩子想参加就参加,能得奖就得奖,无所谓。”我儿子其实并不优秀,做事拖拉,学习三心二意。
“可能吗?我们父母,怎能内心坦然?”说话时,她越来越激动,眼睛微微眨红。
“坦然好啊!”我继续理论。
“每天都听到你在表扬儿子。要是他不优秀,你肯定不这样!”她的声调越来越高,如雷鸣般!
我猛然意识到,有必要争吗?就算争出个所以然,我能换来什么,同事能改变什么!
成年人都有自己的认知,没有谁能改变谁!撞南墙才回头,到黄河才死心。虽然我心里不认同,但可以闭嘴了。
她还在说,面红耳赤地争论,想论出高低。
我不再回应,而是用微笑代替回答!
终于,她停止了滔滔不绝,拿起抹布擦起桌子。
终于,我意识到自己长大了。要是搁在以前,我绝不服输,定然与她争个高下。不管最后结果,反正气势不能输,哪怕喉咙沙哑,内心愤怒,也不死不休。
现在,同事平静,我的心态也平和下来。她仍旧围绕她的女儿打转,我按着自己的思维教子!独木桥与阳关道,各不相关!
几日前,一位陌生人加我为好友,发了一条消息给我:“请你写篇演讲稿,怎么样?”
看到这莫名其妙的所谓“好友”,我一头雾水,他姓甚名谁,我不知道。估计他想参加演讲比赛,缺了演讲稿,又不能AI写作,才找到我。
我不愿意帮忙。写文章虽然是我的爱好,但并非啥都写。平日里,每天两千字,没有负担,从中收获乐趣!一旦答应别人,那就是任务,需要别出心裁,助他在比赛中夺得桂冠!否则,对方一定不满意。如此,反倒是罪过。
他虽然有“请”字,但无头无脑,既无称呼,也出乎意料,仿佛我就是一个枪手,唯利是图的“商人”。其实,我并非是个别人下单就接的店主,而是一个文字爱好者。对方的话语背后,一定藏着对我的蔑视,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
况且,写作绝非云淡风轻,特别是这种强要求的文章,需要绞尽脑汁。从题材创新,到落笔成文,及多番修改,都需要耗尽心力。我确实想赚更多钱,助推自己奔向幸福。可回到现实,我不想被人瞧不起,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我看着对话框,很想对他说写作的苦,对他说待人要有礼貌,对他说“钱并非万能的”,但思来想去,只是敲入简短的几个字:“你找别人吧!”
他打来语音电话,我听着手机不停响铃,像激昂的进行曲。接听,说什么?无非是价码的商谈,无非是客套的请求,我会答应不?可能。我心太软,抵不住别人一再劝说。答应下来,心情又因此郁闷,几日里都不得开心颜,苦不堪言!也许事情结束后,对方会发来红包,我却不好意思收,甚至不敢收。毕竟是公职人员,不宜违规兼职。
既如此,那就让铃声响着!对方必能明白我的心思,谁都非“愚笨”的囚徒!
铃声停止,此后归于沉寂!再试着给对方发信息,已被拉黑。看到小小的感叹号,我露出满意的笑容。
此时的我,已非少年,不再懵懂,心有决断,就按照想法去做。我不想因为他人,而劳累自己。这也是通透!
4月29日清晨,车辆发生一点小剐蹭,耽搁半小时,小破财300元。虽然相当于我两天的工资,但我的心情还是如阳光一样灿烂,蹦着步,哼着歌,脸上开满花朵,与同事正常聊天,看不到一点风雨。尽管此时窗外的天空布满阴霾,地面湿漉漉的。搁在多年前,我一定愁容满面,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如今,心中虽有波折,但脸上不见风霜。所有一切都是一段经历,从中汲取教训即可,没必要忧虑!
正如,此刻虽然刚刚处理完毕,但笔下平静叙述,似乎那是别人的事。
半生懵懂,四十方长。历经世事磨洗,终究学会释怀与从容。往后余生,不纠结、不内耗,守本心,慢生活,温柔渡己,安稳度日,才是人间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