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野菜(散文)
几天前去打水,遇见前楼一个不认识的婆婆拎着一塑料袋的野菜,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婆婆看我看她,急忙打开袋子,问我是不是也喜欢吃野菜呀?然后给我抓了一把。
回到出租房,我急忙把野菜摘洗干净,婆婆给我的多是一些苦麻菜,虽然苦麻蘸酱吃有些苦,但也很好吃。这可是我小时候经常吃的菜呀!
那年我们住在东北,附近田埂上山坡上多是野菜,每到这样的季节,我和哥会跟在奶奶大娘身后去挖野菜。挖回来的野菜老一些的,给家里的鸡、鸭、猪吃,其他的嫩一些的,自己家蘸酱吃,或者包菜团子贴菜饽饽。大娘一开始对挖野菜很抵触,她说她本来就不白,再挖一天野菜那不整个变成了黑狗蛋了吗?奶奶听后都会吼她几句:“变成啥也得去!你忘了你是编外人员吗?”奶奶说这话是因为她嫁给大爷来我家时,奶奶就没看好她,两个人似乎也犯相,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经常打嘴架。有一天,因为家里琐事又吵了起来,奶奶实在忍无可忍,就把她和大爷一起赶出了家门,她就在村西头开了一个面食馆,那时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奶奶这人其实不坏,她属于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虽然她把大娘赶出去了,她背地里也说了,她是想让大娘懂一些人情大道理,懂得尊重老人。即使大娘和大爷搬出去了,奶奶也时刻关心着他们。她嘱咐我母亲,有空了一定要去帮大娘干一些零活。大娘生孩子一个月的一天,她还和母亲一起把大娘接了回来。她说,她之所以把大娘接回家了,是因为我大娘做了一件好事,让她感动了。所以,她说让大娘回家坐月子,做一个编外人员。
大娘做了什么好事了呢?住在我家隔壁的白爷爷儿媳妇生下孩子奶水少,孩子还不吃奶粉,每天吃不饱就会哭。大娘生了孩子后,奶水不少就经常会去了白爷爷家喂他的孙子。大娘也会说话,每次去都会说是婆婆让她去的。但白爷爷听后也是哼一哼嘴里说一句:“那老太太心狠着呢。”
白爷爷为啥这么说奶奶呢?只是因为她儿媳妇生这个孩子是违反规定偷着生的。因为在这之前,他儿媳妇已经生了三个了。一开始白爷爷儿媳妇一直在外地,快要生了时候,才从外地回来。作为村主任的奶奶听说了,就去了家里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白爷爷一生气,就抡起棍子把奶奶赶了出来。奶奶前脚走,白爷爷就请来接生婆,结果儿媳妇难产,奶奶闻讯后,急忙让大爷用脚踏板车,给他儿媳妇送进了附近医院。
即使是奶奶帮了忙,白爷爷也不搭奶奶的交情,他见了奶奶也给奶奶甩脸子。大娘去他家给他孙子喂奶,他也说他只搭大娘的交情。他儿媳妇生完孩子奶不够吃吧,还开始上火解手变得困难。大娘说给奶奶听,奶奶说,这好办。她就煮了野菜水让大娘给送过去。白爷爷的儿媳妇平时比较娇气,她嫌野菜水苦说啥不喝,大娘也拿她没办法。但她每次解手解不下来再加上伤口疼会声嘶力竭地哭,一家人都急得不行。奶奶听到了,一跺脚就去了白爷爷家。她不顾白爷爷给的白眼,直接上前对大娘喊了一嗓子:“大媳妇!按住她,灌水!”膀大腰圆的大娘听了,上前就把白爷爷儿媳妇按住,奶奶掐着她的鼻子就把野菜水给她灌了下去。当天晚上,她就解手痛快了,也不哭嚎了,一家人也笑了。那天后,白爷爷儿媳妇开始主动喝野菜水,奶奶怕她喝不下去还给她加几块冰糖。白爷爷对奶奶的态度也改变了,喝满月酒那天还把奶奶请到上座。
大娘看奶奶对她不惯着,就对奶奶说:“干脆我入伙吧,我把我开面食铺的白面拿来给你们包野菜馅包子。”大娘说着就回了她店铺拉来白面,把洗好的野菜剁馅开始做了野菜包子。
第一次吃大娘做的野菜包子,没给我们一家香迷糊了。奶奶一气吃了五个,吃完她打着饱嗝说道:“老大媳妇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呀!”大娘说:“我没这手艺怎么能开面食铺呢?”奶奶说:“既然你有这手艺那咱们干脆就做野菜包子卖吧。”大娘正有这意思,因为她早就想做野菜包子只是她一个人干实在周转不过来。奶奶既然这么说了,正和她意。但她也提了一个条件,她说如果做野菜包子,她想把我家前院的王老大带上一起做。
王老大有两个双胞胎儿子,媳妇生完孩子后得了产后风去世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孩子五岁时,他在下井时出了事故,落下了残疾,只能干一些简单的农活,养着两个儿子。孩子也到了上学年龄了,但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供孩子上学呀?大娘提出这个问题,是想帮帮他们。这奶奶能不答应吗?奶奶痛快地答应了。野菜包子铺就这么开起来了,奶奶领着家里人全体出动上山挖野菜,大娘负责调馅和面,王老大腿脚不便,就负责烧火卖包子。
开始蒸好野菜包子,也只是去集上卖给一些出来做买卖的小商小贩。后来父亲拿过单位几次,他们单位人吃过都说好吃,都张罗着给家人买回家去。奶奶就出了一个主意,让大娘每次蒸好包子了,让她和我大爷拿到城里去卖。大娘蒸包子手艺确实好,野菜洗净焯透,拌上油滋啦、粉条碎,再掺一点肥肉丁,包出来的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鲜。苦麻菜的苦味被油香面香中和,只剩下野菜特有的清香。
最难的是刚开始卖包子的头两个月,虽然野菜不花钱,但白面、油、调料都要本钱。大娘铺子存货毕竟有限。奶奶就从柜子里翻出积攒下来的几百块钱,父亲还把自己一些稿费,一些平时奶奶给的零花钱,他全部给拿了出来买了面粉。
包子卖到第四个月,开始有了回头客。父亲工作的食堂说每天要五十个。奶奶高兴呀!当晚就召集家里人开会,分工合作:大爷每天中午去食堂送包子,奶奶和家里人还是每天去山上挖野菜,大娘主厨,王老大打下手。
后来,家里挣了钱,奶奶就领着王老大的两个儿子去镇上买了新书包和文具,送他俩去学校上了学。每次大娘做了包子,奶奶都会拿一些分给村里人尝尝,因此村里人也跟着沾了光,也吃上了白面包子。大娘有时看奶奶高兴会逗奶奶:“娘,我这编外人员什么时候能转正啊?”奶奶头一甩对大娘说:“我凭啥让你转正呀?让你转了正你还能听我使唤吗?你早就是我的亲闺女了,还用转正吗?”奶奶笑了,大娘也笑了。
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在北京的出租房里吃着婆婆给的野菜,忽然明白了奶奶当年说的话:“野菜这东西,是老天爷留给穷人的福分。”日子再苦,只要我们肯弯腰去挖,总能填饱肚子;人心再硬,只要肯伸出援手,总能捂热。
窗外夜色渐浓,我咬了一口蘸酱的苦麻菜,忽然很想奶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