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开封两题(散文)
塔与河
走在开封的大街上,便能看见那座古朴的铁塔,像一根擎天巨柱,撑起开封的一片天地。
宽敞的新区大道,有一种迎接现实与向前奔涌的浩阔,这种感觉是不由自主的,就如一股大波席卷而来。我刚刚从清明上河园里走出来,承认、接受、习惯、适应,终将是我们面对新生活的必然态度。变化与更替,是这个时代的最大主题,不仅仅发生在汴梁古城这一座城市。一座座现代化的高楼,渐渐地高过了额头和眼睛,不肯留下些许空间,来存放一座古城的典雅。那座铁塔以极其倔强的姿态,出现在眼前,让我还对宋城的宋和宋词的宋,还保有一丝丝的猜想。
确切地说,古城的方方面面之中,还是可以看见这份风范的秉持,远古的气息在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存在着。看啊!那窈窕的女子,着一身红装,娉娉婷婷,素朴无华,飘然而来,让我一直纠结着,是在哪个时代里穿行着?这样的一种心态在拱捧着,竟然觉得很享受。开封这座古城所展现出来的释放与敞开,是文化的信任与依赖。也就是在如此晴色方好的时辰,才有一方的潇洒,披着柔曼晨光,与你无声地散步。
五十五米高的铁塔,八角十三层,代表着佛家八境与浮屠。这座铁塔又称开宝寺塔、祐国寺塔,始建于北宋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其建造源于佛舍利供奉,历经木塔焚烧后重建,是目前我国保留最为完整的琉璃砖塔。铁塔之名是因为重建时,采用了琉璃砖为建材,外表远望如铁色,自元代起便被民间俗称为“铁塔”。
站在塔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大气场。是的,那是看遍浮世的变迁、生命的繁衍而淡化了时间的历史界限。时光无止境的循环,把光阴磨砺成深浅的记忆。每一块砖上露出的斑驳之色,仿佛那是滚烫的汗珠,从一张苍老的脸上滚落下来,让后世的人,触摸到一个朝代的自豪与忧伤。千年的时光,并没有消失,依旧在这座塔上,有灵魂般地摆动着。
塔高五十五米,而在地下部分却有约六米。造成这个原因的是黄河。这条让人又爱又恨的河流,对于开封乃至整个河南,都是非常沉痛的存在。历代黄河的泛滥,导致泥沙淤积,将塔基及部分塔身埋入地下,形成了“地下三层”的现状。
有一首民谣是这样流传的。“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几座城?”古都开封地处黄河之滨,千百年来,这座古城兴也黄河,衰也黄河,多次在黄河水患中坍圮又重生。有资料显示,开封地处黄河“豆腐腰”最脆弱的地段,历史上曾经有六次被黄河水淹没毁城。如今的开封城下,自下而上依次埋藏着魏大梁城、唐汴州城、北宋东京城、金汴京城、明开封及清开封六座古城。铁塔位于开封城内东北隅,此地古时城为“夷山”,但并非是山,只是一处地势比较高、面积比较大的土堌堆。黄河的多次泛滥,泥沙沉积,把夷山淤平,却独剩下琉璃塔完好无损。
登塔时,由底层北面洞门盘旋而上,沉重感让人步履维艰。登到五层便可以看见城内景色。到第七层可以看见城外的平野和大堤,而到第九层能遥望黄河如带穿过茂林。到了第十二层目力所及,满目青霭,这就是汴京著名的八景之一“铁塔行云”了。
在蓝天与尘世间矗立的铁塔,被渐渐萌生的绿色所笼罩。生命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人世间的苦难太多,不甘于在惨淡中沉沦,一双双眼睛的仰望,不管有多少沉重,铁塔只能背负。
大相国寺
相关大相国寺,我有许多的认知来自于阅读。《水浒传》中的一段文字,描写鲁智深倒拔垂杨柳,足够精彩。那棵可怜的柳树成为烘托一个人物的背景板。寺内的柳树众多,参天而起,还没有走进寺门,便可以看见。
鲁智深这个人物,历史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先不去提。进门便看见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铜像,就足够吸引游人的眼球。他不过是个管菜园的和尚,属于干杂役的,与寺里的住持长老,有地位差距。嘿!就是这样一段的传奇故事,让鲁智深从后面的菜园走出来,在这里定格成一位明星,让我这样的游人,不自觉地走进门。
大相国寺修建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当时叫建国寺,该寺后毁于兵燹。唐长安元年(公元701年),僧人慧云募款建寺,仍名建国寺。唐延和元年(公元712年),唐睿宗下诏赐名大相国寺,并亲自御题“大相国寺”匾额。由于皇家恩宠,大相国寺不断扩建,使得寺院占地高达五百余亩,辖六十多所禅律院,僧侣千余人。
进了寺门,禅院极静,偶尔有击磬的声音传来。悠悠然,让人心里多了几分安详之态。禅院被重重树木所笼盖着,枝枝丫丫,遮挡住视线,也增添了向前走去的理由与兴致。
一条甬道并不曲折,通向哪里似乎没有什么提示。信步而去是最好的行走方式,不由事物所累,于无声无尘处,悄悄梳理自己纷乱的心情和思想。在不知不觉间,卸掉了一些烦躁,心灵也因此而通畅起来。
当我走进一个开阔的天地,方才觉得心窗大开,天地清幽。面对刚刚铺满绿意的菜园,心情不由自主地顺畅起来。菜园子的名号在这里被解读深刻,可以成为一个人的绰号,深深地感觉到是多么的贴合也多么的生活。在《水浒传》里有一位职业种菜的好汉张青,不见得有多高的武功,却以一种清雅之心独在,便令人欣赏。他与鲁智深不同,其实种菜与看护同等重要。大相国寺的菜园俨然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在菜园附近的泼皮,深谙偷菜之道。那鲁智深与平常的菜农不同,这菜园如是他的演武场,倒拔垂杨柳的壮举,征服了一众泼皮,也因此结识了豹子头林冲。
菜园一直都根植于我的记忆深处。特别是大相国寺的菜园,能来到开封,能走进大相国寺,无疑是一次寻梦之旅。书籍与文化的关系便如蔬菜与土地,领略到生长的妙处,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那种幽密况味,只有自己知道。
有两位僧人在田间劳作。一位清瘦些的年长些,一位丰腴些的年轻许多。那年长的在侍弄菜蔬,而年轻的手里端个托盘,小心仔细地去菜蔬间巡视着,一棵纤细的小草,都会分辨得清,拔出来,放到托盘里。
没有见过如此除草方式,不免有些觉得新鲜。也许这是个极其笨拙的方法,也许是一种非常勤勉的修为,在这个特定的环境里发生着,不免让人有许多的想象,我不敢妄语,只有默默的观望和体会。清脆的磬声不停地传来,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众生来来往往,不只是在佛前。佛基踏实地立于地上,古寺坚定地仰望天空,高贵而谦卑。川流不息的岁月在流淌也在生长,绿叶与枯草在交替转换,是时光细碎的轮回。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近处的城市与喧嚣,在此处化为细密的声籁。古代与近代相通,人世简单,悲欢无界。在城市一隅,有如此清净之地,并非这里有什么规避之功,而是在心灵飘忽无依和惶然无力,便把这里的建筑当做了心理依托。
有人邀我去看佛像,我才想起大相国寺有个镇寺之宝,是不能不去看的。这是一尊千手观音菩萨的佛像,有七米多高,重约四千公斤,四壁造像相同,每面各有六只手及扇形小手三四层,每只手掌中均刻有一只眼,共计一千零四十八只眼睛。象征着“千眼观世,千手护生”,通体贴金,雕工精细,衣袂飘逸,眼神慈悲,为清代木雕的巅峰之作。这座千手观音为观音菩萨三十二变相之一,据传是清乾隆年间一位民间艺人用了五十八年的时间,精心雕刻而成。
此雕像是银杏木雕成,让人不能不为之惊叹的是,有如此心定的技艺,完成了如此杰作,并且用了一生的时光去雕刻,是何等的坚韧!人生的雕刻,雕刻的人生,在这一刻,不能不为之敬仰!没有留下名字的工匠,却以自己的技艺流芳百世。在某些程度上,其实人类也是在塑造着自己。
大国工匠的精神永恒存在,也是中华文明延续至今的根本所在。人类之所以创造着神,是祈求幸福与平安,也是在追寻内心的澄明与安宁。
去佛前参拜过,便要离去。光阴往来,飘忽无尽,许多年以后,还有同样的脚步,在时间里来去。真正的信仰,要用最朴素的心去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