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有意将购物、吃饭纳入“刺探”的视野，真实地体验周庄的商业特色和价值，还有在买卖互动中的人情趣味。
　　 3月16日，赶到周庄时，应该是黄昏时刻了。迷蒙而淅沥的春雨，已经将周庄做了朦胧的装饰，白墙黛瓦，都在雨线中抒情，朦胧而缠绵。河道上的小桥，此时留下了花伞的妆点；河水正接受着小雨细密针脚的织绣。青石铺设的街巷，泛起了水光，收取着街道两侧的霓虹灯影，为街道投射着梦幻的彩色。未到入梦时，却先将梦境营造。怪不得称为“梦里水乡”。
　　 江南的“梦境”，不一定要在夜里，想营造，就马上开始。
　　 我并不急于游逛古镇周庄景区，是夜，我要投宿周庄，一个晚上的周庄都是属于我的。就像突然拥有了一座丽屋华舍，我并不急于这瞧瞧，那看看，倒是想尽情融入烟雨的周庄，体验一下周庄的风情。
　　 周庄的风情，已经不是弄一队人马在景区，舞龙耍杂。我早就察觉到，凡是古村古镇古城，都已经被商业化包围，透着浓重的商业气息。我并不觉得对这个“古”色风景是一种什么大的损伤，毕竟，景区的人，也要过日子，总不能白白忙活陪着游客闲玩。如果一个景区，只是让人走一走，看一看，再无其他，那就索然寡味了。如此，游客也要吐槽“没意思”，没一点烟火气。
　　
　　 二
　　 我穿的是防水面料的外衣，也只能将帽子戴上，行在这烟雨周庄。此时的烟雨，成了妨碍视线的烦恼。转头看见一家叫“风情雨具”的商店，走进去。
　　 看好两把雨伞，有点像情侣伞，一伞是格子蓝，一伞是格子紫。这是我给的名字。我拿过，“啪”地撑开，抖一抖，感觉质量不错，四五级的风不会摧折。老板娘要价25元一把。我刚刚偷偷地问过“豆包”，根据品牌和质量，一般在20-30元间，也有因面料和做工高级而价格高一些的。
　　 我不敢站在烟雨从青瓦上跌落的檐下，我也不敢望向外面的雨，似乎，这场雨此时与我毫无关系，生怕雨提升了雨伞的要价。我转向花伞区，那里多是防晒伞。
　　 “这都是供给那些‘丁香一样的姑娘’的。”我戏说。这应该是周庄人耳熟能详的诗句和意境。
　　 “你懂得浪漫的周庄啊！”老板娘接上话。
　　 夜，给了周庄以梦幻；晴日或烟雨天气，给了周庄以浪漫。
　　 “老板娘，你这卖伞的生意可是全天候的啊！”这话，她喜欢听，脸上那绽放的微笑就像花儿要开，我觉得比祝福她“生意兴隆”好。
　　 “可不能看着下雨一定要漫天要价啊！”我提醒老板娘。
　　 “来旅游的，都是一次性消费的客，周围卖伞的也不止我一家，我就卖一个公平，让‘梦里水乡’不再是梦；让走进‘烟雨江南’的客不为烟雨徒生烦恼。两把伞，就38块吧，让利2块钱，好吗？”老板娘这番诗情画意的还价，让我插不上嘴了。买卖都成了诗意。不废话，趣味不少。
　　 我说：“我若是姑娘，即使在雨天，我也要买一把遮阳伞，准备做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那嫂子可以做一次‘丁香一样的姑娘’啊！”她反应特快。
　　 我哑然失笑，不敢开玩笑了，我想快点走进那条“雨巷”，撑起一把伞。我是雨中客，也当一回刺客，刺探一把周庄风情。
　　 我离开雨具商店，老板娘说，以后记得，来周庄先带一把伞，周庄的烟雨天气每年大约150天，一年有三分之一的天，都是烟雨风情。原来当年她要主打这个经营项目，就是靠着“烟雨”两个字。我说出那首《雨巷》的诗，她说，那是我们的主题歌。我说，戴望舒生日那天，你一定会在那条“雨巷”，撑起一把伞，唱那首生日歌。
　　
　　 三
　　 美好的记忆，总是让我有着再续“美缘”的想法。我曾两次走进周庄，均买过苏州丝绸品，让我中下一个印象，周庄是一个可以被丝绸装饰的梦，丝滑、轻盈、柔顺……我给了周庄好几个美好的形容词。曾在周庄河边，没花几个钱，买了好几件蚕丝夏衣，归来赠与朋友和同事。我略知，苏州缫丝业有着六千年的历史，于太湖流域早兴，并以此为蚕丝夏衣的价值做说明，简单说，不要小看了这便宜货。
　　 一家“丝花”店，很有特色。店名叫“太湖雪”——太梦幻！苏州的太湖，何时见“雪”？错了，丝若雪，绸如云。在周庄，以俗眼是看不懂的。它座落于贞丰文化街上，占据着周庄的脸面位置。说“太湖水”，就太写真了；说“太湖雪”就生了崭新的意境。
　　 我一眼就看上了那一罐丝绸素花。各色的丝绸，缱绻成花，如牡丹，又似康乃馨，我觉得赏花不能这么较真了，花儿是以神似在开着，素色的浅蓝，仿佛是一朵朵青花瓷，占据了一丛花束的一半。一角是淡粉色的绸编花朵，仿佛是天边的粉霞扑落于此。外面烟雨细密，一点不影响晚霞普辉。淡白色的绸花，又像很应景，此时正是白玉兰的盛花期，如果每日看见，我岂不是每天都拥有一个早春？这些绸花，其色彩是渐变的，仿佛是活着的。这是花艺，和真实的花朵的审美价值不一样。它是在模拟花儿的生长和开放，将一种最美的形态定格在瞬间，它表达的是最具生命力的高潮，那是一种特别宁静的意境，完全改变了花开花落的轮回控制。谁道花开不过百日！
　　 讨价很简单，没费口舌。
　　 要价120块，我折半给。
　　 老板娘略思片刻，说：“再加20块，你给嫂子选两条苏州丝绸纱巾，身边有花，你不装扮，不合适！”这是艺术的将军，一点不需要杀气腾腾。
　　 其实，各色纱巾，我妻子有好几条，都是作为收藏品了，很少拿出来实用，再多，只能是增加收藏的数量了。
　　 真的佩服周庄人做生意，总能找到让人掏钱的理由。有些理由，一开口就会被人搪塞回去。什么是交际艺术？那就是一句话，让人找不到回绝的说辞。不是让我理屈词穷，而是让我在情感的天平上，掂量轻重。
　　 想起那首著名的回环诗，车中载绸花一罐，千里回家，这才是“赏花归去马如飞”，心情真的是丝滑丝滑的。
　　
　　 四
　　 我觉得，旅游途中，多半的故事都是吃出来的。
　　 随便找一家饭庄，不必刻意，也会遇到故事。入景区的十字路口处，有一家叫“周庄印象”的饭庄。记得第一次去就留下了“印象”，这么多年还在给游览周庄的人以印象记忆，不会差。
　　 我暂时放下太多的口欲。“万三蹄”吃过，“莼菜鲈鱼羹”，我先咽下口水；“酒酿饼”，我可以买几张带走；“外婆菜”需在外婆桥边吃才够味。进店手机点餐，不必费口舌问人家，突然一个小巧精致的花篮盛着两张饼推送到我的眼前，人家只一句“赠你茶点”，然后一个善意的微笑。我明白，圆饼叫“火烧”，这是如牛舌头的样子，我就叫它是“牛舌饼”吧。问“豆包”，连篇累牍跳出一串牛舌饼的介绍。
　　 为了显示我阅历丰富，我便试问服务员，这牛舌饼有的卖？
　　 服务员笑盈盈说，我们叫“袜底酥”，“鞋底饼”。有咸味的也有甜味的，看大哥这个年纪，应该是吃咸味的合适。
　　 我是忌讳在别人面前提及糖尿病的，感觉败兴。人家就是不点破，却以相知的口气，掩盖这真相，只说口味。
　　 我相信，凡是用世俗味道强烈的名字命名的食物，一定有着故事。就像胶东沿海滩涂淤泥里有一种软体动物，人们称之“海肠”，蠕动如蚯蚓，做的包子就叫“海肠包”。
　　 曾经，吃饭是为了饱腹；如今，吃饭则更多的是为了吃出名堂，这名堂就是饮食里的文化，不然就不算真正懂得美食了。
　　 问了“豆包”，为我解惑。原来“袜底酥”的名字出自南宋宫廷传说。南宋宋孝宗与爱妃陈妃南巡至锦溪（距周庄不远），陈妃为皇帝准备食物，请当地人制作点心。因时间仓促，点心被做成中间厚、两头略翘的腰子形，里面夹着枣泥、芝麻和糖。宋孝宗醒来，见有点心，随手取用，香酥可口，远胜宫廷糕点，宋孝宗端详饼状，言称“袜底”，陈妃也跟皇帝开个玩笑说，那就叫“袜底饼”吧。流传开来，也就称“鞋底饼”的，不过，跟脚沾边的，都是没有了异味，反成美味。中国文化，就是有这样的反转功夫，也符合美丑可转换的审美理论。就像我在江苏阳澄湖高速服务区看到“猫屎咖啡”，就像我老家街头常传来卖“老雁屎”（一种油炸的形如老雁屎的面食），这用字不怎么算文雅，却让人一记难忘。称呼，也是文化之一，若名字太正经，可能难提兴趣，人们皆有猎奇心理，这口舌之福，更喜欢独特，于是那些俗气的名字就成了一份饮食文化经典。
　　 顺便说一下我到上海，住在松江区一家酒店，早餐就有一份写着“上海包脚布”的食物，一定尝尝滋味，咬开便知，就是北方的“煎饼果子”。真的是奇思妙想啊，这些食物，真的是接地气，一想，就记得住，再一想，不禁哑然失笑。这民间的美食后劲就是大，味道经久不散。
　　 吃完离开，早有一包“袜底饼”送到我手中，一个礼袋，就像胶东人赴喜宴，离开时要提一包喜饼，那叫带着喜气归来。袜底饼十枚，一溜排开，好体面！我知道，这是吃够多少钱的饭菜以后才有的待遇，但这份待遇是可有可无的，不是所有的饭店都会做到。
　　 这“袜底饼”比名片好，夜游周庄古镇景区之后，有点饿，不自觉又踱到“周庄印象”来，这“印象”左右着我的脚步。店家推荐一份大碗面。好家伙！人家叫它是“奥灶面”，何为“奥灶”？又是一道难解的题目。真的，我在江南美食面前就是菜鸟，要弄懂一样样美食的文化内涵，谈何容易！
　　
　　 五
　　 有人说，即使走遍万水千山，看遍天下的风景，归来一想，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不错，我们看风景，难以记住风景的全貌，也没有必要记得住。我觉得，在风景里，必须加上自己的故事，或者是风景的故事，和风景区人的故事，有了互动，每一次旅行就都是生动的。我们是游人，游人的“游”，不能仅限于“游走”的理解。庄子有“逍遥游”，那是享受心游八极的精神状态。现代人的“游”则更多的是贴近现实，从游中找到乐趣，这种乐趣就是发现新奇，也可以是在游览中收获自己的故事。讨价还价有故事，吃一顿美食有故事，当然还有不解的风情人文。这些故事里的情调一点不少，不能视而不见，抓住了，旅途的收获就是满满的。
　　 我是食客，也是“刺客”，刺探了周庄的商业风情。他们原本都是古镇的一些村民，肯定没有专门学过商业营销学，但他们把富有人情味的营销学写得如此生动。
　　 原来，江南烟雨，不但是一个诗意的朦胧风景，是一种经典的叙事，而且还有很多让我处于朦胧烟雨中的诸多美好体验。烟雨江南，有着水乡的柔情与温婉，有“小桥流水”流出的情调，有“白墙黛瓦”下的生动场景，有“油纸伞下”的细腻情节，有茶饮文化的惊喜与美妙。
　　 不敢说，别了，周庄。刺探一路，我居然爱上了周庄。再去，我想成为地道的周庄人！我被周庄的风景和商业文化策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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