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已尽，夏未央。寻常人间，处处皆是动人风景。一夜狂风骤雨，耳旁犹闻呼呼风声、雨点轻敲玻璃窗的噼啪声。原以为这一夜聒噪会令人辗转难眠，哪料这却是极佳的催眠曲。
　　 清晨，我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怎么说？啾啾啾，忽长忽短，忽高忽低。时而密集，时而断断续续。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时而一只鸟儿孤啼，时而众鸟欢腾。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曲天然的交响乐。最先唤醒的，是我的耳朵。其次唤醒的，是我的大脑。所有的声音，就像一阵溪流，由远及近，缓缓淌入脑海。我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开始分辨这声音的来源。近得好像就在耳畔，就在窗边。停一阵，又像是在不远处的小树林。
　　 明明身处闹市，为何耳畔不是车笛声声，不是城市喧嚣？我想起了王维的《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是景色太美，还是诗人太过有悟性？思及此，不由得想追寻诗人的脚步，去所在的小区一探这“现代鸟鸣涧”。
　　
　　 二
　　 刚走出单元楼，看到水泥地面即将恢复往日的干燥，却也有一部分淡淡的水痕。右手边的柚子树，叶片墨绿欲滴，密密麻麻挂满白色的小花。有些怒放身姿，有些半开半掩，用犹抱琵琶半遮面来形容，最贴切不过。微风拂面，树上的白色花瓣簌簌飘落，在空中打上一个圈儿，来一个完美回旋，最后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地面的水还未干，湿漉漉的，坑坑洼洼的泥地上，一小汪一小汪，清澈不见底。有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眼前却是落花有意，泥泞留痕。地面上，铺满了黄白相间的花瓣碎屑。脚踩上去，嘎吱作响。鼻间嗅到一抹淡淡的清香，不张扬，却沁人心脾。啪嗒啪嗒，间落几滴水珠，调皮地从树下掉落，落在脖颈处，传来一阵微凉。我望着树上依旧繁茂的花朵，看看这一地的细碎。脑海里已经勾勒出秋天，这树上挂满金灿灿柚子的时刻了！那个时候，一定是柚香满园！
　　 啾啾鸟鸣声吸引着我寻声前行。前面是一片小树林，几只鸟儿低空盘旋，围着高大的树木打圈儿，像是在嬉闹。前面那个挥动着翅膀，还不忘回头望一眼。仿佛在说“来呀，来追我呀！”等到后面那只鸟挥动翅膀加快速度，却也猛挥翅膀，来了个鹞子翻身，展翅飞翔。树间的鸟儿，像是听到了召唤，探出一个个小脑袋，啾啾啾呼朋引伴，来了个集体逃离。树上的枝叶还在颤动，偶尔几滴水珠滑落，留下鸟儿在此一游的痕迹。
　　 沿着小路向前走，大树底下的矮木丛里。有几只黑色的八哥，浑身黑得发亮，只有喙的颜色不同，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红色的。此刻，它们就像小卫士，站在树丛间，时不时找点儿吃的。有的居然不惧人，挺着胸脯直立，两只小爪子站在地面上，不停地向前挪动，一下就窜到对面的树丛里。还有一只，躲在矮树下，对着地面的小水洼，小脑袋一点一点，张开鹅黄的小嘴，享受着上天带来的雨露。舒缓而惬意！
　　 再往前走，傍在路边的汽车上，居然有一堆发黄的枯叶，还有一滩水痕。哦，原来春天也有落叶！古人云，推陈出新，或许就是借这一场风雨，催生出无限新生，也让这些落叶随风飘零，在黑夜里，来个悄无声息的落幕吧！
　　 再往前走，就是小桥楼阁了。一位略驼背的老爷爷，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用力扫着，所过之处，传来哗哗的响声。那个竹篓，铁皮上加装了自制的塑料管，可能这样不会膈手吧？我问老爷爷：“您打扫完了，万一再下雨呢？”老爷爷笑着说：“落花流水，顺应时节。我扫路面，顺应本心。路干净了，心就清静了。”我若有所思。红色的桥面上，满是落花雨水，空无一人。我不由得想起，去年桃花盛开时，小桥流水，人声鼎沸，也就在这里。崔护的《题都城南庄》浮现在脑海：人面桃花红相映，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那个时候，我带着即将上大学的女儿，就是站在这里，手牵着手，一起赏花、看流水、听鸟鸣，对未来充满无限的向往。此刻，她在远方，在干什么呢？
　　 春天里，总有风景在我们身边酝酿着，风景里的人，一一走过，所有的心事变成了挂念。
　　
　　 三
　　 小桥旁边有一幢新修的建筑物，住在一楼的，一定是个爱心人士。门前改造成了一个小花园，花儿竞相开放。靠墙的月季，红白相间，还有雨露挂在花瓣上。有一些花瓣被雨水打落，散落在地面。不知名的蓝色花朵，被雨水压弯了头，却还是有花苞挺立在枝头。
　　 这番景象，原本并不为了招引鸟儿，居然也有鸟儿光顾，大约就像采菊的陶渊明，一定要到终南山，开一篇篱园。是小众情调，却是独特的。
　　 旁边的仙人掌，应该是被遗弃在户外的吧？蓝色花纹的瓷盆已经开始掉色了，边缘也有破碎的痕迹。硕大的仙人掌看起来有些枯萎、泛黄。走近一看，那向上挺立的边缘，居然冒出了五六个嫩绿的小尖尖，上面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原来，那些是新生的小仙人掌！我平静的心，像落入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举首看树上，也有一只鸟探头向下看，就像我，也专注着小小的仙人掌。它读得懂吗？认识这些植物吗？叫得出仙人掌的品种名字？其实，有时候盲目地图个快乐，也是一种情趣。就像我，并不细研这些植物，只是为了看它的花色和样子。
　　 早起，想起昨天刚投的稿已发表。社团后台又空空的，没有待发的文。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着急，还是一如既往的写作节奏在召唤着我来一篇新生之作？就像这雨水，一夜之间，带来诸多的新生？我是一只鸟，我在东篱的篱园，每晨啼鸣，只为一片葳蕤之色，自己曾问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我回答不出，但我知道这样做，就像鸟儿为什么要啼鸣。
　　 绕完这一圈回来，心里那点赶稿的焦虑，像树上滴落的雨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渗进土里，不见了！
　　 原来，春天也有落叶！原来，落幕与枯萎，从不代表退场。那是在泥土之下，静静酝酿另一场新生。寻常风景润心，声声鸟鸣入耳，让俗世清宁，愈发湿润圆融。我是一只鸟，遇到春天，就应该鸣叫，喜欢东篱这片乐园，不要问，这么大一块地够我展翅？我是一滴雨，落地就润土，就有声。我又是春天里的一朵小花，也要花开有声。我是春天里的一株绿草，滴露就让我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