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出嫁的路(小说)
一
多年以后,吐蕃人都叫我甲木萨,他们说我就是“汉地的神女”。
可我吧,直至到了另一个虚幻的世界,依然总是夜夜梦见长安。
梦里的我,还住在城南那间长有一株歪脖子梅树的宅院里。常记儿时的春天,我在树下铺一张彩毡子,把阿娘给我新做的月白色襦裙铺在上面,人像懒猫一样躺在裙子的旁边,看天上的风,追着飘荡的云。阿爹从衙门回来,远远看见就会把官帽摘下来,笑着扇着:“我们的囡囡,你是天上的仙女投错了胎了?”
囡囡。阿爹一直叫我囡囡,阿娘也这么叫。
此刻,我坐在一辆四面透风的辇车里,走在出嫁的路上。车轮辗过结冰的官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风从帘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剜我的脸。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礼部尚书李道宗大人是主婚使,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他是我名义上的“父亲”,送我到吐蕃去,嫁给那个据说身高九尺,面如满月,能降服野牛的赞普。
车里坐着我的侍女,绿儿。她比我少一岁,正用一块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偷偷地哭。
我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别哭了!再哭,等到了吐蕃,眼睛肿得像核桃,可以摘下来吃了。”
绿儿“噗嗤”一声,带着泪珠子笑了出来:“公主,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笑又如何?”我掀开帘子一角,朝外看了一眼。外头除了光秃秃的山,就是灰蒙蒙的天,“难不成跟你一起哭?我哭起来可比你丑多了。”
放下帘子,我靠回软垫上,呆呆地看着在车顶上那根晃来晃去的流苏。心里一遍遍念着我的名字——李雪雁。
贞观十四年腊月初八,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飘到清晨才歇,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树被压弯了枝,颤巍巍的,像噙着一泡泪。我披着锦被,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外面白茫茫的,除了红梅绽雪,什么也看不清,真是——长安大雪天,鸟雀难相觅。
“阿囡。”阿娘的声音从门口软软传来,“来,把这碗汤饼吃了。”
汤饼是阿娘亲手擀的,底下卧一个荷包蛋。阿娘视我如手心里的宝,从小到大,几乎是每一个早餐,她总是这样。我呢,大多是赖在床上,等着她把汤饼端到床头哄我,揪我的鼻子拉我的手。有娘的囡囡是个宝,我十五岁了,总感觉还没长大,我闭着眼睛吃,吃着吃着就“嗤”的一声笑了。但今天这碗汤饼,我吃不出任何味道,总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只是僵硬地往嘴里送。
绿儿跑进来时,我还在吃。她脸上不知是喜是惊:
“小姐,小姐!宫里来人了!快,快换衣裳!”
我听了,赶忙更衣梳装。开始,我以为是我那幅被阿爹偷偷送进宫里的《梅雀图》,得到了皇上的夸奖,来赏我了。那幅画我只画了半天,花是花雀是雀的,活了似的,自认是得意之作。
我换了新衣裳,端端正正地跪在前厅。来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常太监,我认得他。常公公脸白,牙齿有点黄,还喜欢往头上抹很多油,眼睛不亮头发亮。我的身边,还跪着阿爹和阿娘。常大监展开明黄圣旨,用针子般尖细的嗓音念了长长的一串,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话——“文成公主,许嫁吐蕃赞普。”
我仿佛挨了一闷棍,当场就傻了,身子直发颤,牙齿打起了架:“这……什么……我……文成公主?”
常公公看我的眼神,有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漠然:“文成公主,请接旨。”
那天晚上,阿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他最喜欢的澄泥砚摔碎了。阿娘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的阿囡呀,你命咋这么苦……”
我问:“女儿能不嫁吗?”
“不可以,不嫁就是抗旨,满门抄斩。”阿娘泣道:“除非是皇上答应。”
“那我就嫁吧。”我说,“但我得去问问皇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
三天后,李世民果然宣见了我,见面的地方在甘露殿。
甘露殿在内廷深处,是皇上读书、起居、偶尔小范围召见亲近宗族的地方。甘露殿的好处就在这里,它像一座桥,天子和人之间的桥。皇上坐在那里,不是对万邦发号施令,往往都是与大家说家常。
我怯怯地跪在丹墀下,环顾四周,心想:这就是皇宫?咋这么暗?过了好一会儿,常公公的声音响起来:“陛下驾到——”
我赶紧俯身低头:“臣女叩见陛下。”
“平身。拾起头来。”
我抬起头,心里不打鼓了,看着皇上。贞观皇帝李世民,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不过五六步远。黄袍子,戴金冠,脸有些圆,留着长髯,眼睛很亮,像点了灯。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不深,浅浅地挂在嘴角,像在打量一件刚送到的贡品。
“你多大了?”
“回陛下,十五。”
“十五?”他点了点头,“朕十六登基。那年,朕还不懂什么是怕。”他停顿了一下,“你懂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明是二十八岁登基的,咋就变成了十六岁?猛然醒悟,官字两个口,皇上是最大的官,无法知道他究竟有几个口。我没有回答,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
“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绣墩。我谢了恩,侧身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好像在催我,囡囡,你还不快问?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不是不怕,是想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值得怕的。我抬起头,看着他,说:“陛下,臣女斗胆一问——臣女要嫁到哪里?”
皇上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主动开口。
“吐蕃。”
“吐蕃在何处?”
“在西南。”
“远吗?”
“朕也未曾去过。”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冒失的话:“吐蕃好吗?比长安如何?”
皇上愣了一下。不是生气,是真的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三息,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的不同,不是浅浅的一勾,是真的笑了。他的眼睛弯了弯,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
“你问朕吐蕃好不好?”他坐在龙椅上,像是在跟自家侄女唠家常,“朕告诉你,那地方可好了,比天堂还美。”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吐蕃的天,蓝得像那木错湖的水。你见过那木错湖吗?朕也没见过。但去过的人告诉朕,那湖是天底下最蓝的水,蓝得像一块宝石。吐蕃的天,就那么盖在你的头顶上,每天出门一抬头,一块蓝宝石就扣在你的脑门上了。”
他顿了一下:“你想想,你每天顶着一块蓝宝石走路,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抿住嘴。
皇上没在意,继续说:“那儿的云呀,白得像刚出锅的棉花糖,你信手拈来,往脖子上一绕,就是一条哈达。”他把右手从虚空里收回来,比划了一下脖子,“白的,软的,暖的。你戴着它,风都绕着你走。”
我没忍住,插了一嘴:“陛下,您去过吗?”
“朕没去过。”皇上把手放下,“但朕替你想过了,朕想了一整夜,替你把吐蕃想成了一个好地方。朕想出来的,就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敢。我对他略有了解,文治武功冠绝代,雄才大略启贞观,但他也是一个狠角色,那玄武门之变,可是血淋淋的。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杀,万一惹急了,还会在乎我这个假公主?
“那儿的草原,开满了格桑花。红的,白的,紫的,铺到天边。风吹过来,花浪一浪接一浪。花浪里有马,马背上有你,你骑着马在花浪里跑,跑着跑着,远处的雪山开满了雪莲花。你想想,那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想,定然是天堂的感觉。”
皇上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摆。裙摆上绣着兰花草,是阿娘绣的。我默默地看着那些兰花草,心里在笑。真是想不到,这个平时人人都万分敬仰的皇上,竟是个哈一口气,就能吐出一朵莲花的大忽悠。但他编得真是好,哄得让我对吐蕃充满了向往。
我抬起头,又问了一个更大的:“陛下,臣女嫁给谁?”
“松赞干布,吐蕃的赞普。”
“赞普是什么?”
“就是吐蕃的王。”
“他多大了?”
“二十五。”
“长得帅吗?”
皇上又愣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我这个所谓的公主。
“朕没见过,”他说,“但朕知道,他比朕见过的任何一个王都体面。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简直是帅呆了。他骑得了马,也读得了书;他能打仗,也能写诗,是吐蕃女人心中的彩虹。”
“那他为何不娶吐蕃女人?”
“因为吐蕃女人没有你好看,没有你有才。”
我想,论相貌嘛,本小姐脸圆圆的,头发黑黑的,肤色白白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映着腊月的红梅、长安的月光、灞桥的柳絮、渭河的船帆,还真的与他的武才人有得一比。但赞普又不认识我,怎知道我有才呢?
“陛下,他咋知道我有才?”
“这个……”皇上说,“是朕替他把关的。哦唷,你太有才了,那幅梅雀图画得……跟活的差不多。”
我听了,恍惚大悟,都是那幅画惹得祸。我问:“陛下,他人好吗?”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边一枚未用的朱砂笔,在指尖转了转。那笔在他指间转了三圈,停下。
“朕这么告诉你吧,”他说,“朕派去吐蕃的使者回来跟朕说,松赞干布这个人,走路的时候会替随从牵马,遇着老人会下马行礼,夜里巡营会替睡着的士兵掖被角。有人说他装,朕不信。一个人想装,装一下子不难,但天天装,月月装,年年装,能装了那么久,就不是装了。”
我的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陛下,臣女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陛下有二十一位公主,为何不嫁她们,偏要弄一个假的充数?”
殿里一片死寂。炉火烧得更旺了,噼啪爆了一声。金粉嵌在砖缝里,金光耀了一下我的眼睛。我把眼皮闭了闭,睁开时正好撞上皇上深褐色的眼瞳。那眼瞳里没有怒意,却含有一丝淡淡的的潮气,像冬天石板上降了雾,薄薄的,擦不掉。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伸出来,朝我招了招:“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两步远。他又招了招手,我又走近一步,离他只有一步远了,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味,沉沉的。
“因为,”皇上说,“她们不如你,嫁过去朕不放心。”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陛下就不怕臣女也会让您不放心吗?”
皇上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树。他叹了口气。
“你不一样,你是朕亲自选的人。”皇帝问:“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封你为文成公主吗?”
“臣女不知。”
“文成二字,出自《谥法解》之‘经纬天地曰文,安民立政曰成’也。”皇上站起身,深深地看着我说,“文是文德教化,经纬天下;成是安邦定国,功成大业。我的乖侄女,朕之所以册封为文成公主,嫁到吐蕃,不是让你去做温室娇花,而是希望你怀文德、成大业,以柔肩担起唐蕃永世的安宁。”
我不再问了,我知道再问下去,答案也不会是另外的样子。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青砖,凉气从额头传到心口。
“臣女叩谢陛下,臣女告退。”
我站起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去。殿外的风很大,吹得我直打寒颤。绿儿小跑着迎上来,把斗篷披在我的肩上。
“公主,皇上说什么了?”
我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关闭的门:“他说,吐蕃比天堂还美。”
话说完,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知道——皇上一直在骗我。我从来没有去过天堂,只知道天堂不在吐蕃,而是在长安,在灞桥的那一头,在那间有一株歪脖子梅树的宅院里。可是我回不去了,等年一过,就要离开快乐的天堂了。
我站在廊下,听着那扇朱红色的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门枢转动的声音很沉,像叹息。那一刻,我真想冲进去,跪在丹墀下,伏在青砖上,把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大声喊出来——“陛下,臣女不想去”。
可皇上会让我留下来吗?
不会,圣旨既出,驷马难追。
我张开嘴,不喊,嘘了一口气。嘘出的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飘了两下就散了,像什么都没有说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低头系好斗篷,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从我身边退去,宫墙在我两旁合拢,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小说取材于历史故事,采片段而洞悉史实,以及沿途的风土人情,伏案疾书,悉心编撰,成为一篇脍炙人口的佳作。文章突出的亮点还在于,对人物性格的把控以及心理活动的细腻描述,对沿途风景人文的散文式优化并与相关典故相融合,此情此景,纵然时光千年,依旧如发生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