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余游宏村，天不作美，铅云垂野，山气晦冥。
　　 晨起推牖，雨意已含，雾塞川谷。友曰：“天阴如此，何往？”余曰：“往。”三五人，遂驾车前往。时正值玄月季秋，菊花遍开。《礼记·月令》云：“秋季之月，草木黄落，蛰虫咸俯。”此时节，霜降已过，万物敛藏，正宜入山看老村。
　　 宏村在黟县东北十一里，北倚雷岗山，东、西、南三面平畴开阔，形似卧牛，素有牛村之谓。
　　 是日六时三刻，余自黄山南麓始发，行约四十里，绕羊栈岭，循漳水而下。一路田禾已收，茬茬黄梗浸于薄雾，远树如墨，淡抹天际。如此半个时辰，忽见一簇粉墙黛瓦浮于烟霭间，如海市蜃楼，隐隐约约。友人曰：“宏村至矣。”
　　 余抬腕观时，恰辰时三刻——八时半许。
　　
　　 二
　　 舍车入南湖之口。南湖者，宏村之锁钥也。客自远来，皆首入其境。
　　 其水非天设，乃人开。明万历丁未，村族繁衍日盛，水不足用，遂凿良田数倾，深挖丈许，四周砌石，引西溪水注之成巨湖，因其在村南，故名南湖。历四百年波光云影，为牛形村落纳水藏风之“牛肚”。
　　 余抬望眼。湖百亩，开阔如弓。荷花尽谢，唯剩残梗枯叶，或折或偃，疏疏落落，立于浅水。风过，枯梗微颤，摇而不倒，倒而不折。想见六月盛夏，千朵红蕖映日，万片碧叶接天，是另一番光景。然余谓残荷胜花。花太满，太喧，像少年心事；残荷空，枯而静，若老人忆旧。花开时人来，花谢时人亦来。湖不管，惟收天光云影，垂柳乌桕、白墙黛瓦，铺一匹旧绸。
　　 湖西岸有青石板路，沿湖蜿蜒。余循堤而前，足下石滑，露犹未晞。两侧古树参天，香樟、乌桕、垂柳，皆数十年物。柳枝垂及水面，风来轻点，漾起细圈，晕开复合。乌桕叶已半红，疏疏几点，如寒枝上火苗，欲燃不燃。行数十步，至湖畔开阔处，远山自雾中出，青灰含黛。湖水益发沉碧，如老玉温润。对岸马头墙、瓦檐、门楼倒悬水中，水面平若新磨古镜，上下天光，共此一碧。
　　 自南湖西岸折向东，登画桥。桥为石拱，单孔，不高不阔，卧于湖心分界处。堤分上下，上层宽可行人，下层近水。桥两端，一侧连堤岸直通村口，一侧接石板小径伸入书院。拱洞映水，恰成一圆，虚实相合，风来不碎。
　　 江南好，最好在桥。桥无水不活，水无桥不秀。
　　
　　 三
　　 过桥即南湖书院。湖在东，门向西，正对画桥。门墙素朴，不施雕饰，如饱学宿儒，布衣深藏。
　　 此院渊源，可溯至明末。彼时村人已在此建了六所私塾，称“依湖六院”，供汪氏子弟启蒙。清嘉庆十九年，六院合并重建，取名“以文家塾”，亦名“南湖书院”。占地约五亩，由志道堂、文昌阁、启蒙阁、会文阁、望湖楼及祗园六部分组成。后改作小学，二百余年，弦歌未绝。
　　 跨进门槛，天井豁亮。光从四方漏下，打在白壁上，淡如薄纸。正堂悬匾“志道堂”，取“志于道”之义，乃当年讲学之所。堂阔数丈，梁柱皆银杏木，抚之温润。堂内空阔，旧时学子盘膝蒲团上，面南湖晨读。文昌阁在志道堂一侧，阁不甚高，石阶数级。正中供至圣先师牌位，木纹深沉，金字端庄。
　　 启蒙阁是开蒙之处。此阁低矮些，桌椅矮小，正合学童身量。遥想稚子五六岁，坐此小凳，摇头晃脑，念“人之初，性本善”。窗外鹜飞，窗内书响。书响着，人心就不荒。出启蒙阁，沿廊西行，是会文阁。此乃学子读四书五经、研习制艺之所。旧时不论寒暑，二三十少年伏案于此，窗外清波，窗内圣贤书。会文阁的窗，还朝着湖。湖不说话，它替窗里的人把心洗干净。
　　 望湖楼在书院西侧，为读书之余观景休憩之地。二层，卷棚歇山顶，飞檐轻俏。凭栏远眺，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匾额“湖光山色”四字，为清黟邑知县尹服所题。登楼极目，远处雷岗山卧在云里，如牛打盹。古来读书人，倦了便在此看山看水。山是骨，水是血，骨血饱满，下笔才有神。此楼所望，不唯湖光，更是一脉文心。楼不高，望得远。望的不是路，是心寄去了哪里。心寄远了，读书就不苦了。
　　 书院人才辈出，最著名者，属汪大燮。汪幼时家贫，常于此借光夜读，后出使英日，官至民国代国务总理。余立于志道堂，四无人声。堂前石阶深绿，苔痕侵道。天井石板，脚窝有痕，非游客所至，乃旧时学童所留。两百余载复履，磨石成镜。镜内非人，乃一句没念完的书。风穿堂过，呜呜作响，如童声齐读。余侧耳听辨，却终是风声。
　　 余独倚栏久，思绪万千。“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此副楹联，徽州人家喻户晓。徽州人信，读书能改命。书院便是他们把此话盖成的房子，站在水边，站了两百年。
　　
　　 四
　　 出书院曲行，迎面两株大树，撑天蔽日。左为红杨，右为银杏，皆数百年物。银杏叶已黄，风过簌簌，落一地黄叶。红杨叶尚青，枝干虬曲，皮皴如鳞。二树并峙，村人谓之“牛角”。
　　 树下有石凳，村人数人，闲坐絮语。见余来，欠身让座。余谢不就，径入村。
　　 村中路窄，路侧有水圳，宽不盈尺，清流汩汩，循巷而去。水自西溪来，凿渠引之，九曲十弯，穿宅过院，终入南湖。圳底卵石历历，水草摇曳，偶有寸鱼倏忽往来。村人随形就势，于每户门前设石阶，浣衣洗菜，各得其便。右圳水浊，专供浣洗；左圳水清，汲取饮用。父老云：“此牛肠也，周身血脉，活村之要。”余随圳行，时东时西，钻过小桥，绕过墙角，忽而入户，忽而出巷。圳水如舌，舔着每一家门槛。
　　 行约数百步，地势忽开，一池半月横于眼前，是谓月沼。
　　 沼以青石甃岸，澄碧如鉴，四周屋舍，倒映其中。马头墙、瓦檐、门楼，皆在水底，静如古拓。沼北正中，汪氏宗祠巍然峙立。此祠颜曰“乐叙堂”，取“秩叙敦伦，永履和乐”之义，聚族于斯，歌哭于斯。祠坐北面南，枕雷岗而瞰月沼，三进两院，布柱七十，满堂林立，气宇沉雄。此乃汪氏八百年血脉之根，一村魂魄之所系也。
　　 门前石阶数级，露湿苔滑。檐角三重，巍然高耸，悬鳌鱼一对，昂首向天，似欲破云飞去。门楣之上，青砖浮雕密如织锦，双龙抢珠、独占鳌头、狮子戏球诸图。正中嵌竖匾一方，朱书“恩荣”二字，明示此祠乃奉旨敕建，天恩浩荡。匾下横额“世德发祥”，黑底金字，端庄古雅。两柱悬联：“基开雷岗绵世泽；绪承越国萃簪缨。”雷岗者，村北来龙也；越国者，汪氏远祖、唐越国公汪华也。寥寥十四字，道尽血脉所自。
　　 入内，迎面六扇屏风豁然在列。正面为《思齐公乐叙堂记略》，中有“弘村”二字，以朱笔加圈，乃避乾隆御讳改名之注脚，一字之易，一代之史。屏风背面，是紫阳夫子朱熹家训。八百载格言，一笔一划皆规矩：“父之所贵者，慈也；子之所贵者，孝也……”字字如石，压在汪氏子孙心上。
　　 正堂面阔七间，宏敞轩豁。抬头望，月梁、叉手、雀替、平盘斗诸构件，雕饰简劲，线条朴茂，莲花托、卷草纹，刀刀利落，无一刀多余。族人议事、祭祖、庆典、惩戒，皆在此堂。站此堂中，四方光自天井泻下，梁上木纹如云卷云舒，似有无数眼睛在暗处低语。
　　 由天井穿行，至孝堂。正堂正中，悬三幅画像：中为汪氏始祖彦济公，南宋绍兴年间由奇墅徙此，手辟草莱，为宏村开基之祖；右为远祖、周鲁颖川汪侯；左为显祖、唐越国公汪华，徽州汪氏共祖。
　　
　　 五
　　 中堂左侧，悬有画像一幅，乃女子也。女子含笑端坐，蓝花素袍，头戴刺绣抹额，眉目清秀，神态从容。上悬红底金字匾额：“巾帼丈夫”。
　　 此即胡重娘，七十六世祖汪辛之妻，西递胡氏之女。重娘出身堪舆世家，父礼朝公精风水术。重娘幼承庭训，深谙其理。明永乐年间，汪辛出仕山西，远赴千里，族务尽托重娘。重娘不顾“女子不得言风水”之祖制，力排众议，三请其父挚友、休宁风水大师何可达入村勘测。数年间，迈一双小脚，乘一顶小轿，跋涉于雷岗山下，遍察山川脉络，终日与可达指画沟洫。
　　 历十载寒暑，终成牛形水法——西溪筑坝引水，凿圳九曲十弯，穿堂过屋，是为“牛肠”；村中掘泉成沼，形如半月，是为“牛胃”；村南凿田为湖，是为“牛肚”。水活了，牛活了，八百年旱涝不惊，万家灯火皆赖此水。
　　 重娘不避风雨，不避人言，以二十五年光阴，扛起一村水运。今日壁上画像，不过数笔丹青，其沉毅之目光，穿透光阴。徽州千村，祠堂无数，女像悬于正厅者，唯宏村一处。重娘之功，非功在汪氏一族，乃功在徽州万代。
　　 祠中多匾。正厅之上，悬“乐叙堂”三字，朴茂沉着。另有“世德发祥”、“承志堂”、“恩重宜长”等匾，皆历代旌表，岁久弥光。砖不言语，木不言语，每一道刻痕都是上一代人的温度。风吹门扉，吱呀长响，不是风响，是历史在喘。
　　 余立于天井中，仰视檐角刺破青天，斗拱如翼舒张。这里是宏村的心脏。心脏不跳，血就不流。宗法之严，礼教之威，尽在柱础与梁枋之间。然偏在一隅，重娘画像含笑端坐，无声宣示：功在千秋者，不以男女限。
　　
　　 六
　　 行至村西，推门入承志堂。
　　 此宅乃清咸丰间大盐商汪定贵所建，占地二千馀平，九厅九井，木雕堆金积玉。正厅横梁雕“唐肃宗宴官图”，数十人聚饮弹棋，眉目须发，纤毫毕现。梁托雕渔、樵、耕、读，刀法圆熟。天井四周雕“百子闹元宵”，百童舞龙，踩跷，嬉戏，神态无一雷同。
　　 据说当年金箔用去百两，其奢靡可见。然越后进，越见雅致。偏厅为“吞云轩”，旧为烟馆；又“排山阁”，为麻将室。梁上雕罂粟、雕骰子，富贵之家，奉劝子孙勿忘。徽商既暴富，又不敢忘本，所以在黄金堆里雕了几朵苦口婆心的罂粟花。
　　 出承志堂，沿溪返。天色略亮。余独立桥头，四望山色空濛，溪声泠泠，恍如隔世。
　　 宏村立世八百馀年，元明以降，汪氏簪缨不绝。昔人卜此牛形，开渠引流，使一村皆活。今日游人摩肩，然水自流，牛自卧，不迎不拒。
　　 余忽悟，宏村之美，不在雕梁画栋，而在那一渠活水，随方就圆，逝者如斯。牛不言语，而九曲水圳替它说尽；墙不言语，而八百春秋借它呼吸。村不能言，而天地有大美，尽在无言中。
　　 日暮辞归，回首望宏村，烟云四合，淡入苍茫。余携残荷一叶、黄叶数片，夹于书箧。他日展卷，犹闻雨打南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