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绳乐悠扬(散文)
世人大多都喜欢婉转悠扬的乐曲,我也是。可伴我长大、刻进灵魂深处的启蒙音乐,当是我母亲纳鞋底时,那一声声绵长而温柔的“呼唔——呼唔——”声,年年岁岁,至今还在我心底萦绕,从未消散。
母亲拉动的麻绳,就是一根弦,也会弹出生动的音符,奏出完整的生活旋律。我曾说母亲回弹“绳乐”,母亲拉麻绳的动作就更优美了,仿佛就是沉浸在一曲美妙的音乐里。
一
我的童年清贫单调,很少接触到动听的音乐,除了偶尔从他人家里的收音机里,飘出零星歌曲,没机会接触到真正的音乐。上学之后,老师教我们唱歌,也是五音不全的声音,像公鸭嗓,高音上不去,低音沉不来,婉转处是横冲直撞,曲调无章法。一句歌词,都会唱出几个调,一首歌的调就更多了,没有雅致可言,也没有音律之说。不过,我们还是跟着唱得有板有眼,精神十足。毕竟,给我们的童年带来了最初的、最纯的简单快乐。
只是有调皮孩子,背着老师说:老师教我们唱的歌,像读也像说,就是不像唱,还不如他母亲纳鞋底的声音优美。他边说,还边抬手缓缓拉动,模仿出绳子穿过鞋底的摩擦声音。那陶醉样有些滑稽,大家纷纷符合哄笑,那笑声在山野的小路上久久回荡。
我有同感,跟着一块儿笑,认为我母亲纳鞋底的绳音,也是非常动听的,比老师教的歌,音质音色要纯一些。
二
未进校门前,母亲拉鞋底,我喜欢坐在她的身边,呆呆地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地纳,静静聆听那独有的声响,感受那没有曲谱、好比较单调的旋律。我很喜欢这声音,母亲常给我挽线的事情做。我手上挽着线,眼睛却关注着母亲的动作。只见母亲左手托住着厚鞋底,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紧紧攥住一口大粗针,用力往鞋底上刺,中指上的顶针用力垂直地顶住针尾,左手和右手暗暗较劲,直至针尖穿透鞋底。随即又是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紧拽针尖,从鞋底上将针拔出,接着绳子拉扯的“呼唔——呼唔——”声响起。
每当这声音响起,我会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看着母亲,如同欣赏世间最美的艺术品,目不转睛。母亲拉一下,声音叫一下。绳子越长,母亲会反复多拉,声响会越连贯悠长。拉到末端,母亲会用左手拇指指甲顺势摁一下,让绳子拉得更紧。循环往复,柔声不绝。
我常满心好奇,这声音从何处发出,为何如此悦耳,又为何自带悠扬的韵味?不懂就问,是孩子的天性,我追问母亲,母亲却不直接回答,只笑着让我多用心观察,多加思考,最好是参与其中,答案会自现。
我母亲大字不识,竟然会用朴素的智慧来诱导我,让我自己来排疑解惑。
为了答疑,母亲教我帮着搓绳子,告诉我,声音的优美与否,全在绳子的搓功上。
搓绳子是个技术活,有不少的讲究。大人鞋、小孩鞋;鞋底的、鞋边的;鞋绑的、上鞋的(鞋绑和鞋底连成整体)等,各个绳子的粗细会有不同。绳子穿透的时候,所发出的声音也就不同。小孩的鞋底稍薄,用六股线,声音清而弱;大人的鞋底厚,用八股线,声音粗而重;鞋边用四股线就可以,声音细而轻。
搓四股线简单,一头勾在椅子靠背的一端,一手勾住线,一手放线,人往后退,需要多长就退多远;六股线,左右手要各三股,这个也比较容易,每次单穿双的递进,就是三股,同样往椅子靠背上挂住,人往后退即可;最难的是八股、十股等,这时左手的五根手指全排上用场,且要依顺序,切不可打乱,否则整根绳子就乱了套,想要绳子长点,左手与靠背椅子的一段稍微远点就行,当然也要右手来回绕线不费劲,直到每个手指都绕了四股线,然后从小指处剪断,依顺全部挽在右手上,然后重新勾在椅子的一头,左右手各四股线,人往后退,直至极限。
搓绳子,必须要看单线的缠绕方向,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左右手分头搓的方向都要与单线的方向一致,且要两手搓的松紧度相同,然后两线并排同时稍微用力拉一下,最后合拢,反方向错搓,这样轻松合二为一,就拧成了一根绳。如此搓出来的绳子是多股线相互均匀缠绕在一起,用手摸起来,纹理细腻,凹凸有序。我终于明白,就是这种匀称的纹路,在纳鞋底时,造成了绳子穿过鞋底时的摩擦声,这种摩擦声发出的乐感,非常美妙,它才是治愈人心的韵律。
母亲爱搓长绳,说是可以少压接头,鞋子更耐穿。我也喜欢母亲用长绳子纳鞋底,可以多欣赏绳声。新绳初始,长长的绳子从开头拉到尽头,要连续拉十多下,这美妙的旋律也就会有节奏地连续响十多下,就像一首悠扬的歌声,节奏错落有致,旋律有舒有缓,久在耳边萦绕。这针完,那针来;伴着的是这曲终那曲来,绵绵不休,中间少有停歇。
三
我读书后,会和母亲同用一盏煤油灯,我伏在小凳子上写作业,母亲低头纳鞋底。我们默默相伴,互不打扰,还相互督促,彼此温暖。感觉我每次做作业时,母亲拉绳子的声音,会加快我做作业的速度,那声音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动力,助我大脑兴奋、思维活跃清晰,完成作业的准确率也很高。有时候,我会暗自与母亲较劲:她绳子拉几下,我写几个生字;拉完一针的动作,我算一个算术题。母亲的一根绳子拉完,我的作业也要做完,不能落后。偶尔,绳子的“呼唔”声,戛然而止,我会条件反射般停下手中的笔,看向母亲,询其究竟。此时母亲会自己调侃:“懒人搓长绳,打了结,叫天神”。原来是长绳不小心打了结。凑过去看母亲解结,母亲干脆叫我:“丫头,你眼睛清亮,你来解开。”久而久之,我解结便成了母女间的小小默契。
每晚,母亲给自己定下拉半只鞋底的目标。我完成作业后,会用读书背课文来陪着母亲。第二天,母亲逢人便夸我爱学习。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从来不用父母操心催促我完成。不过,我陪着陪着,随着母亲纳鞋子细而绵长的声音、强弱得当的节奏、优优雅雅的旋律,俨然成了我的催眠曲,倦意袭来,头,一昂一沉。母亲叫醒我上床睡觉,她依旧在灯下忙碌。我很快枕着温柔的绳声,安稳入梦。
四
渐渐地,手工布鞋淡出了人们的生活。做布鞋,一去不复还;纳鞋底,成为了历史;绳子的呼唔声,存在了已经步入或者即将步入老年人的记忆里,化作了一抹温柔的旧景。
如今的鞋子,琳琅满目。布鞋,和其他鞋一样,也是机器做,效率非常高,模样也周正,式样还挺多。曾经一双布鞋,要经过拆洗破旧的床单、被套、旧衣——趁晴天和糊、一层一层敷成布壳、晒干——比划鞋样、一层一层叠加固定——包鞋底、勾边、纳鞋底——做鞋绑——鞋底与鞋绑缝合在一起。这一整套工序下来,一双鞋,哪怕是能干的快手,也要数天才能完成。
现在的家庭,缝缝补补少了,鞋篮子搁置了,针线盒里的针生锈了,买的线退了颜色。无论是谁,想穿什么鞋,买就是,就自己的喜爱,随便挑。许多人拿针的机会也很少,更别说做千层底布鞋。可我还是会想起母亲纳鞋底时的样子,仿佛间,绳子拉扯时的“呼唔——”熟悉声,常在耳畔回响。尽管母亲去世已经十多年,纳鞋底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晰明了,不曾模糊。
我喜欢这朴素平凡的绳声,始终不曾淡忘这份独有的旋律。尽管它不是世间华丽的乐章,却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原生音乐,是母爱、是童年、是岁月深处永不褪色、最有温度的风景,我永远也忘记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