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门把手上的春天(散文)
一
手机铃声响起,原来是妈妈召唤。我急忙赶去。妈妈拉着我的手,带我去看她侍弄的花花草草。
妈妈也是借机和我近乎,打破寂寞。我懂得她的心思。
花架上的君子兰花期已过,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几盆长寿花,只剩下几朵顽强地开着,也开始凋零。两盆翠竹,植株矮小而不茂盛。郁金香更是早已凋零,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种球。妈妈总觉得家里少了点儿什么。
她说:“郁金香好看是好看,就是花期太短了。种了三个月,只开十多天。太可惜了!”顿了顿又说:“我就想养花期长一点的,最好是一年四季都能开花的。这样种起来才有劲呀!”
我反问:“那世界上还有昙花呢!夜晚才开花,昙花一现,更宝贵呢!”妈妈沉默了。
我更想说,花无百日红。这话溜到了嘴边忍住了,生怕妈妈听出引申义,联想到自己的年老……
这个阳台,就是妈妈精心打理的花圃。每日,妈妈不知要进进出出多少次。阳台的门把手,磨得铮亮,用不着附身闻悉,把手上带着妈妈的手温和体香。她不断地推开春天的门,妈妈每日赏花,有事干,春天就不走。我感到安心了。
二
妈妈对花期的惋惜,我又何尝没有过?
去年十一月种下郁金香,就天天期盼着花开。我这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像看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着它。避光期,白天给种球套上黑色塑料袋,晚上再将它移到客厅拐角处。生长期,白天把它搬到阳台,晚上再搬回花架。每天早、晚蹲守在花盆前,看着它发芽、抽枝、长叶,用手机拍照记录着它变化的点滴。等待的日子里,我甚至能分辨出它生长的声音。不是真听到了声响,而是某个清晨,发现枝干又探出一厘米时,心里那声极轻的惊叹!
等了三个多月,它才长出花苞模样的小球。我忍不住用手轻轻去捏,好判断到底是新叶片,还是真的是花苞,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期许。直到小球裂开一条小缝,瞥见里面一抹大红色,那份即将与花儿见面的欣喜油然而生。我那般期待花开,却又隐隐害怕即将要面临的花谢!我特意查了资料,郁金香的花期只有十五天。
偏偏在我出差前几日,郁金香怒放了。我看着它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骨朵到微微绽放,最外面那层花瓣起先只是微微舒展,继而所有花瓣全都舒展开来。几天后,大红色的花瓣像舞蹈演员练习下腰那般完全舒展,甚至隐隐有些向下弯曲的迹象。我小心地换上水,滴上营养液,对着花朵说:“花呀,你再撑上几天,等着我回来。我还想多看看你!”
归来时,电视柜上散落着几根黑色的花蕊,大红色的花瓣散落在电视柜上,有几瓣滑落在地板砖上。仅剩的几片支离破碎的花瓣摇摇欲坠,倔强地在那高高的花杆上苦苦支撑着,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
我慢慢走近,想要收拾这一地“落幕”的舞台,却猛地怔住了。原来,在那枯黄又开始萎缩的花杆和叶子下,原本干瘪的种球竟然变得白皙饱满,隐约露出几点米白的嫩芽,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原来,它从未离去。它只是把所有的光,所有的营养,通过枝干输送给了种球。所有我期盼它“撑住”的力量,一滴不剩,还给了来时的路。原来,花谢从不意味着落幕,而是将新生的力量默默反哺给不张扬的根脉。
三
我默默收拾着这一地狼藉,把枯萎的花、阳台上不再茂盛的植物搬到楼下。顺便将一包整理好的旧衣带下楼。衣服分了类,用塑料袋隔开。我觉得,一楼的那对老夫妻应该更需要这一包旧衣。虽然,一楼拐角处就有一个旧衣回收箱。
果然,这对老夫妻看到我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旧衣,眼里都泛上了光芒。直言:“扔了可惜了。我们收拾收拾,可以送给乡下的亲戚。还好,你没有直接扔掉。妹子,你有心了!”一边道谢,一边又俯身照顾着新开垦的菜地。老夫妻用喷壶给菜苗浇起了水,小葱、菜苗在微风中摇摆,一片郁郁葱葱。
处理完这一些,我就去上班了。下班的时候,正准备开门。却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菜,脆生生的,还带着水珠。打开塑料袋翻看,里面居然还有一小把带泥的小葱!我想起一楼老夫妻用泡沫箱子开辟的“新天地”,想起他们早起浇水、捉虫侍弄菜蔬的身影。如此悉心的“呵护”,小葱割掉一茬立马再长一茬,生菜绿油油的没有一个虫眼,绿油油的菜在白色的泡沫箱子里,越发水灵灵的惹人喜爱。
我把菜简单收拾一下,下锅翻炒,就是最新鲜的菜蔬。那刚从菜地里拔出就下锅的那一抹鲜甜,让人格外难忘。味蕾得到极大满足,心里也暖暖的。
晚饭后去扔垃圾,偶遇老奶奶。她向我点点头,问道:“妹子,挂在门把手上的菜你看到了吧?自家种的,不值钱。送点给你尝尝鲜,你可千万别嫌弃。”我笑着回应:“这么新鲜的菜,菜市场都不一定买得着。托您的福,我尝到了!”
此时,一楼的门开着,可以看到墙上贴满了奖状。我随口就夸:“您家孙子真不错,您看这满墙的奖状!”老奶奶笑得不见眉眼,应声说道:“我们两口子,退休了闲着没事,心里闷得慌。来到这里,还能帮着儿子照顾孙子。孙子有出息,我们就有盼头。”老爷爷探出头,接着聊:“可不是?早上自己侍弄菜园,打扫下院子。路变干净了,咱心里也亮堂。有事儿做着,心里不慌,可踏实了!”
他们大老远地来到这里,融入第二代、第三代人的生活,何尝不是开启一段新生?他们的新生从哪里开始的呢?我想,应该是从他们整理泡沫箱播种菜苗时开始的,又或许是在他们悄悄在我门把手上挂上蔬菜开始的。
四
郁金香,从种球到开花,最后又缩回种球。就像来人间一趟,变了次戏法。只要你不着急,来看把它放进培育盆里或者埋进土里,它依旧会顺应时节,按时开花。
母上大人总说,要是花儿能够四季常开就好了。其实她何止是不舍得花,她是不舍得一切美好的事物。就想把所有美好,多留一阵,再留一阵。期盼着永恒。
老夫妻退休了,待在老家闲得慌,跑来忙儿女带孩子,其实就是想找点事做。谁说退休就是退场?依我看,他们是给自己来了一个崭新的闪亮登场。
我送出了一包旧衣,收到了一把青菜。突然想起那句“赠人玫瑰,手留余香”,玫瑰我没见着,但我是真闻到了新鲜的菜香味儿。
我捏着郁金香的新种球,平静地说:“妈,不是所有的花都能四季常开。花开是春天,花谢也是春天。但是,春天可能会悄悄出现在你的门把手上。”妈妈看看那个门把手,羞赧一笑。妈妈知道我懂得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