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暴风雪之夜的灯光(散文)
人到了老年,眼前的事情很容易忘记,而很久以前的往事却是记忆清晰。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念念不忘的,依然是七十年代初在内蒙兵团当副班长的那些日子。那年月的许多事情,也跟刻在骨头里一样,深刻地印在脑海里。特别是那个暴风雪的夜晚,漆黑夜晚的一盏煤油灯,至今还在我心里亮着,这辈子怕是灭不了了。
内蒙古草原的冬天,可不是用一个“冷”就能形容的。那是极度的严寒,白天就能冻得你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到了夜里,外面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北风呼啸着像鬼哭狼嚎一样。我们挤在营房的土炕上,好不容易把被窝焐出点热乎气儿,睡得正香呢,半夜十二点,紧急集合号突然响了。那声音像利剑划破夜空,把整个营房都给炸醒了。
我们像被电击了似的,条件发射般从被窝里坐起来,心砰砰跳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哪还顾得上揉眼睛,谁也不用说话,大家全凭本能开始摸黑穿衣、系裤、系鞋带,戴帽子,戴手套,利索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接着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拿背包带三横两竖捆结实了往肩膀上一甩,再抓起那杆七斤半的自动步枪,哗啦一声拉枪栓推子弹上膛。这一套动作下来,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全是平时白天往死里练出来的,闭着眼睛都能干。
我拽紧棉帽子,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跟着姐儿几个推开营房的木门——哎哟喂,那一瞬间,就跟一头撞进了冰窖似的,不对,比冰窖邪乎多了,简直就是地狱!
那天,我们班的新战士梁云英正发着高烧。云英比我小两岁,人瘦小,平时身体就不太好,经常被慢性病困扰。那一会儿她站在队伍里直打晃。我摸了摸她的头,烫得厉害,于是我咬咬牙跑到班长跟前报告:“班长,梁云英烧得厉害,能不能让她休息?看样子她实在撑不住了……”
班长是个黑脸蛋的姑娘,外号叫老铁,平时对我们也是挺和气的,可这会儿脸色硬得跟冻铁似的,冷冰冰地说:“连长有令,全体集合,谁也不能请假!”话还没说完呢,连长已经站到队伍前面了。他个头不高,可那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檐上的冰溜子。他扯着嗓子喊:“接团部急报,东南方向十公里发现敌人小分队,要搞偷袭!团部命令——四十分钟内赶到指定地点,全都给我跑步前进!”
出发!我们穿着厚棉衣棉裤,外头套着皮大衣,脚上蹬着大头鞋,再加上背包和枪,每个人身上至少五十来斤,走起来笨得跟狗熊似的。可军令如山啊——四十分钟跑十公里,就是爬也得爬到。刚开始还勉强跟得上,大家喊着“一二一”的口令,踩着没脚脖子的雪往东南方向跑。
可跑了不到二十分钟,队伍就开始散了。有人喘得跟破风箱似的,有人步子沉得跟灌了铅一样。体质差点的知青一个接一个掉队了,风太大听不见他们喘气,雪太大看不清他们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跟珠子断了线似的,从队伍里一个一个落下了。云英,就是最早掉队的那个。
我看着她在风雪里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晃悠,跟一片纸似的,好像随时都能被风撕碎。她每走一步都艰难极了,两条腿像绑了铅块似的。我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跟着大部队走,我身体好,这点路不算啥;可要是把发着高烧、快没力气的云英一个人扔在这暴风雪的夜里……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这可是塞外啊,零下四十度的地方!这样的夜里,一个病成这样的姑娘,要是身边没人陪着,就是在雪地里歇一小会儿,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里的冷能要人命,它不是一点一点把你冻僵,而是从手脚开始,一点一点把你的体温偷走,偷到你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你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我心一横,放慢了脚步,转过身逆着风往回跑去找云英:“云英!我陪你!”我的喊声让风给撕得稀碎,可她还是听明白了。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含在眼眶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部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口号声越来越模糊,最后全让风雪给盖住了。我回头一看,四下里白茫茫一片,身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深浅不一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在雪地里往前伸。
我们迷路了。四野全是白的,没树,没房子,没电线杆,天和地搅在一起,连方向都辨不出来了。风从四面八方刮,雪从四面八方砸,我早就找不着北了。每一步踩下去,大头鞋都陷进松软的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跟走在烂泥地里似的。棉裤裤腿让雪水浸透了,冻成一层硬壳,迈步的时候哗啦哗啦直响。云英的步子越来越慢,喘得越来越重,到后来两条腿几乎是在拖了。忽然她身子一软,有气无力地说:“凤英……咱……咱歇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不能停!绝对不能停!那时候我突然想起老兵们反复叮嘱过的话——塞外的冬天,你可以慢慢走,但千万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等死!人一不动,体温就跟手里的沙子似的,转眼就没了,想再捂热乎可就难了。
我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吼着说:“不行!不能停!听见没有!停下来会冻死的!走!接着走!”云英让我这一嗓子吼愣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眼泪刚出眼眶就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亮晶晶的。她没再吭声,咬着牙,又迈开了步子。
走啊,走啊。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在那个暴风雪里头,时间就像化不开的浆糊,又黏又长。我手腕上的表早就冻得不走了,我顾不上看看。只感觉每一秒都过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跟阎王爷较劲。肚子里空空的,嘴皮子干得全是血口子,整个人跟一台快散架的破机器似的,全凭一口气撑着。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害怕,倒不是怕死——那会儿年纪小,还不懂死是个啥滋味。我怕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孤零零的感觉。大部队已经走远了,天地间好像就剩下我和云英两个人了,这片雪地冷得连个回音都不给你。风在耳边鬼哭狼嚎,好像在嘲笑我们的无能;雪打在脸上,跟小鞭子抽似的,似乎在鞭打我们的灵魂。我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雪地上走,而是踩在一张没头没尾的白纸上头,那张纸还让人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我们感觉天地间没有尽头!
就在我觉得绝望跟黑墨水似的把我整个人都泡透了的时候,突然扑通一声,梁云英掉进了一个陷阱里,那是猎人挖的陷阱,是专门为草原狼准备的,没想到她掉进去了。我急中生智想起来解开背包带,拉她出来。但是她穿的衣服太多了,我老的很吃力。突然我感觉有人在我身后,帮忙拉背包带。是谁啊?我一回头,原来是我们连队男生排养的狼狗。没想到这我们平时不敢惹的狼狗,却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们一把。由于狼狗的帮助,我很快将梁云英救了上来。出于对狼狗的感激,我将军用挎包里的2斤牛肉干全部喂给了狼狗。
突然,狼狗向着前方叫起来了,我们顺着狗叫的方向看去:“灯……灯光!凤英!你看!前头有灯光!”眼神超好的她突然炸开了,声音尖得都变了调,好像使出了最后那点力气。她哆嗦着伸出手指,也不知道是让冻的还是太激动了。
我猛地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白茫茫的雪地尽头,有一点黄乎乎的微光,忽明忽暗的。那点亮光小得跟萤火虫似的,让暴风雪吹得东倒西歪,看着随时就要灭了,可它就是不服气,死撑着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烧起来了。那哪是灯啊,那明明就是救命的星星!我们发了疯似的朝着那点亮光跑过去,不是走了,是冲,是扑,是拼了命地跑。步子一下子轻快了,背包也不觉得沉了,连刀子似的寒风都好像没那么厉害了。跑了一百来步,脚底下的感觉突然不一样了——不再是雪地那种软绵绵、踩不实的感觉,而是硬邦邦、实实在在的踏实。
是地!我们连队的土地!我蹲下去扒开上面那厚厚积雪,手指头摸到了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垄沟还在,犁印也清清楚楚的。我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嗓子堵得厉害,声音直抖。云英也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土,然后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冰碴子,我俩相互搀着站起来,冲着那盏灯一步步走过去。说来也怪,认出那块地之后,风好像没那么猛了,雪好像没那么大了,天边甚至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挂着几颗星星,好像在给咱俩指路。
那盏煤油灯就挂在炊事班的房檐底下,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橘黄色的光不大,可暖得跟一团炭火似的,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亮着,不声不响的,可比天底下所有太阳加起来都亮眼。
推开营房门的一瞬间,热气裹着葱花和面条的香味呼地扑过来。大部队早就回来了,有人正卸背包,有人在灶台前排着队打饭。看见我俩推门进来,大家先是一愣,接着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噼里啪啦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又热闹又暖心。班长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眼圈红红的,光说了句“快吃,还热着呢”,就转身走了。
我跟云英哪还顾得上说话,捧起碗就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热汤进嘴的那一刹那,整个五脏六腑好像都让人拿热水熨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面条啥味儿我早就不记得了,就记得那个烫劲儿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像一条热乎乎的小河,把身体里每个冻住的角落都给浇活了。
吃完面,我走到炊事班门口,把那马灯轻轻摘下来,双手捧着看了老半天。那就是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灯,铁皮底座,玻璃灯罩上熏得黑乎乎的,灯芯也烧得发黑了,橘黄的小火苗在罩子里头轻轻跳着,像一颗温热的心脏。平时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可在那个风雪夜里头,它就是绝境里头的灯塔。在最黑最冷的那个晚上,在那片差点要了我和云英命的白色荒原里,是这盏小小的、脏兮兮的、随时都可能灭掉的马灯,给了咱俩活下去的念想。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前头有人家,有热乎饭,有活着该有的一切。
我把灯轻轻挂回去,转身回了营房。云英已经钻进了被窝,脸上红扑扑的,烧好像退了点。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八成是在梦里又看见那盏救了咱俩命的灯火了吧。那盏灯,就是我这辈子忘不了的生命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