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眼里什么也没有
　　 很久没有见着大姑妈了，心里老觉得欠欠的。尤其听说她在人民医院住了十多天，又回家去了以后。
　　 知道姑妈抱恙，是在四月二十七日上午。弟弟打电话来说，老人家的病不见好，要回家去了。可那时我正在吊丧的途中——年逾九旬的老伯父，妻的娘家伯父，头一天走了。两下里一撞，我也是没得选了。
　　 那晚守灵，直到凌晨一点。心里虽极不情愿离开，却也不得不走。骑上电动车，冒着蒙蒙密密的细雨，赶了十多公里路回家——第二天还要上班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话是不错的。端人家碗，服人家管啊！那晚淋了个透心凉。
　　 原本和兄弟们约好，二十八日晚上他们先去，我九点下班后再去，他们在那等着。可将近九点差一刻，弟弟又打来电话：“今晚别来了，我们这就要动身回去。”其时正下着瓢泼大雨。我只好另改行程了。
　　 于是我又想着二十九日下了班一定去。可临时却实在打不起精神：前夜雨中骑了一个钟头，昨天又上了十二小时的班，实在是困倦已极。便宽慰自己：再过一天罢，该不至于有什么事的。
　　 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面安慰自己说，来日方长吧；一面又怕从此人天永隔，抱恨终身。
　　 姑妈已是八十四五岁的人了。这几年中风偏瘫，老年痴呆反反复复，前年姑父又先走了。姑妈实在是近于“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境地了。
　　 我终于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三十日要去看姑妈。
　　 我是做服务行业的，一天站十二个钟头，中间总共可以歇三个半小时。昨天下午五点到六点，轮到我休息。我买了一小瓶郎酒，给一个同事，请他少歇半小时，替我顶一顶。他执意不要。我向来不喜欠人情，到底硬塞给了他。
　　 骑了一刻钟的车，停稳，爬上三楼。门敞着。
　　 厅里的茶几上，堆着一堆点滴瓶。屋里静得使人不安。我向左转。卧室外有个女人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却还没有发出声音来。我不认识她，大约是保姆吧。
　　 姑妈仰卧在床上，盖着一床不厚的被子，身子微微蜷着。左手伸出来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根滴管连着腕子。床边是一张躺椅，躺椅旁放着一个移动的坐便器，靠窗对着一大堆尿不湿。
　　 我看了看吊瓶，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走。
　　 走上前，右手握住姑妈的左手，轻轻唤了两声。她像是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嘴皮动了动，望着我，定定的，不肯转动。
　　 我问她：“还认得我不？”
　　 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传过来：“认得。”
　　 我拖过木椅，挨着她坐下。知道她没有精气神，便不想多说话烦扰她，只静静地陪着。保姆递烟，我没接；又倒水，我接了，却还是转头望着姑妈。
　　 她也一直望着我，不肯移开视线。
　　 那双眼睛，空洞，浑浊，失了神采。我忽然觉得悲哀，还有一点惧意——人生五常，何其短促啊！
　　 过了一会儿，表姐进来了。她说：“妈妈执意要回家的。她不想和我爹一样，一出家门，便永远回不来了。”
　　 姑父是在医院里逝世的。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我起身告辞，说过几天再来。
　　 临走时，我又看了一眼吊瓶。药水还在走着，很慢。再看了一眼姑妈。她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光空洞，迷茫，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身，走了出去。
　　
　　 2026年5月1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