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会流泪的驴子(散文)
爷爷老的不愿动弹后,赶驴的鞭子就传到了大伯手里。
大伯用它赶着驴在麦场上脱粒,赶着驴去犁地,也赶着驴到处去运东西。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驴在地上风风火火地奔,大伯就在驴后跑着追。
一人一驴每天都在泥里土里跑着,到了晚上人累驴也累。累了大伯就喝酒,喝到了面红耳赤后,才能像鱼得了水似地又鲜活过来。驴子则在驴棚里安静地嚼着草料,嚼着嚼着,它就半睁半闭着眼睛睡了觉。这样单调的生活,大伯却从没有表现出厌烦,有时他还高兴地唱着歌。唱那种没有歌词的老曲,苍凉得好像来自于荒古。
有一天,在接连运送了一上午石料后,毛驴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被汗水浸透的毛发紧紧地贴裹在驴身上,没有毛发掩饰的驴子显得一下子瘦了许多。屁股两边的胯骨高高地隆起,像是要穿过皮肤的峰峦,而胯骨前面的肚子又瘪了下去,在胯骨和肚子间就有了一道沟。这还不奇怪,让我惊诧的是驴的眼角下竟有一行干涸的泪痕。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累哭的。
我问大伯,驴子天天劳累,是不是累哭的。
大伯笑道,你这傻小子,没事净瞎想,有这心思还不如用在学习上。驴子累点还不是应该的。
听了大伯的话我扭头就走。原来在他心里,驴子受苦受累都是应该的。难道就因为它们不说话,天生就该是劳碌命。可惜我这些话不能跟大伯说,大人总觉得孩子的话天真。从早到晚的操劳,对田里收获能不能填饱肚子的担忧,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早已磨掉了他们与孩子们交流的耐心,他们更关心的是眼前面临的困境。
我们最怕麦收了,在长达二十天的麦收时间里,收完麦子,接着又要整田,在整好的田里播种山芋玉米和花生等。地里的活一个接着一个,天天忙得人不敢停下来喘歇。而庄户人应对的办法也只有吃,连那些平素俭省的人家也吃上了精面。他们又在集镇上割了猪肉,买了咸鱼,买了茶叶,家家都跟过节似的,其实大家忙忙碌碌的不就是为了吃嘛。在这样的日子里孩子们最高兴了,他们只管往饱了吃。
大伯也觉得驴子在麦季里比平时要劳累,每到傍晚给驴子添草料时,他都会特意多加一瓢麦麸。夜里醒来时,他还要到驴棚里转一圈,看看草料吃得怎么样,若是驴子没吃饱他就再添些草料。现实逼着他不得不伺候好驴子,它有了力气才能替人卖命。
给麦草脱粒时,场上铺的麦草散乱无章地支楞着,厚的地方超过了驴子的膝盖。在鞭子的催动下,驴子不情愿地动起来,碌碡就吱呀呀地响。起初它埋着头走得很慢,每动一下身上的肌肉都会跟着抽动。几天忙下来,它的眼角已留着一道干涸的泪痕,随着它一圈圈地转动,又有一层新的清泪流淌在旧痕上,像河水漫过了河床。不久,麦草被碌碡轧扁轧实,脱去了表层的晦暗变得光亮起来。翻开麦草后,下面已有一层麦粒。
大伯便手握着缰绳任由毛驴转动着,此时我们又听到他唱起了那首没有歌词的老调,哎…哎…哎嗨吆…几个简单的音节翻来复去地在嘴里重复着,沙哑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声音在晒场上盘旋过后,又飘向旷野,冲向遥遥的高空,听得我们心里酸酸的。有人说,大移民时,我们的先祖就是唱着这样的歌谣,从遥远的山西走来的。
有一年,大伯突然卖掉了那头毛驴。那可是陪伴了我们几年的驴子,虽然不能说话,但早能与我们默契地相处,常温顺地任我们骑在身上。看不出它有啥毛病,怎能说卖就卖呢。大伯解释道,他会看牙,能从驴的牙口上看出驴子活了多少岁,那头驴的壮年期已过,再过两年就只能杀掉吃肉了。
大伯用卖驴的钱换了头新驴,新驴的个子刚长成,来到新家时小心奕奕的,老实得耷拉着大耳朵,而眼里却在偷偷地看人。想把它固定在绳套里拉车,它就乱踢乱踹乱蹦跳,不甘被绳索套住。大伯开始大声地喝斥着,双手猛拉住缰绳,但还是没能阻止它从绳套里挣出来。
大伯说,这头倔驴没有出过力,在前主人家里还是个娇宝宝。于是大伯咬着牙狠下心来,向驴子扬起了鞭子。这回是真打,鞭子结实地甩在驴身上留下了道道伤痕,从那些伤痕里又洇出了淡红色的血。打累了之后,大伯就躲到一边埋头蹲着,偷偷地擦着眼。我想大伯为何难过呢,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因为强行把驴子与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而难过。
寒假里,大伯去犁红薯地。套绳子时那个驴子没有半点挣扎反抗,甚至还主动配合着大伯,几个月下来它已能接受主人的安排。起步时它还想拉着犁跑起来,但没跑几步它就放缓了脚步,拉犁翻土不像拉车,泥土的阻力大着呢。它便换成稳定的步伐向前迈动着,犁铧后面的泥土波浪般地翻起又倒向一边,带着新鲜泥土的湿润气息。现实已让这头倔驴学会了低头,而这一低头也将伴随着它的一生。
我刚工作那年,大伯到城里来拉东西,顺便给我捎来了母亲烙的葱花油饼。六十多里路跑下来,驴的眼角下又有了泪水,汗水也把它的脊背那片浸透,虽然停了下来,它的腿还在抖动着。尽管它很累,见到我后还是扬起脖子抖了抖脑袋,表示已认出了我。大伯说,这家伙精着呢,在路上突然停了下来,怎么喝斥也不走,我下车一看,原来是掉了东西。一路上我半躺在车上,到了路口抖抖缰绳它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大伯说这些时,我们在楼上吃着油饼,驴子在楼下嚼着大伯带来的干草。
很快机械在乡村里普及开来,那头驴也终于不用劳累了。不时有商贩到村里来买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那是出了名的,可想驴子被买走后的下场。商贩们在劝说大伯时,站在一旁的驴子就停下了进食,耷拉着耳朵静静地站着,看似漫不经心的,眼里却悄悄地滑下了泪水,那泪水还反射着晶莹的光。好在不管那些人说了多少好话,大伯最后都是拒绝了他们。
和我们人一样,苦累过后的结局是死去。那头驴子老死了之后,院子里再也听不到驴子翻滚刨蹄和打喷嚏时弄出的响动。偶尔会有风吹落叶摩擦着地面时的沙沙声,搅得人心里慌慌的。我又想起了那道干涸的泪痕,不知驴死时是不是又流了泪,如果说活着是不停地受苦,那它现在也算是得到了解脱。我们怕大伯看到空荡荡的驴棚会伤感,还特意找了些干柴堆放在驴棚里,来遮住驴子留下的痕迹。
后来村里的驴子越来越少,直到完全绝迹。不仅如此,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很难见到年轻人。让我们想不通的是大伯变得更离不开酒,喝多后他就开始念叨着驴的眼泪是不是累的。有人说大伯这是老糊涂了,也有人怪他太重情,驴子怎能和人一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