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烟雨之夜赏梦舫(散文)
一
3月16日初夜,我站在周庄的富安桥上,撑一把格子蓝伞,斜倚在桥石栏。又歇着撑开的伞,任细雨轻敲,弹一曲烟雨歌。真怪!有时候沉睡在记忆最深地方的老歌就那么借着雨,就冒出来,就发芽了,那是70年代的那首《江南的雨》——
谁争夺江山避不过江南
只为江南只为江南
……
进入景区时,白墙黛瓦皆朦胧,街边店面灯又婉约,路边确有“只此周庄”四个字在眨眼。“只此周庄”,岂能不“只为周庄”而来!
只此周庄,只为江南;只此烟雨之夜,只此桥下梦舫。似乎,上桥下桥的人流成了流动的风,点亮在河道两侧的灯笼,只是不停地闪着“灯红”。烟雨多情,细编着雨幕;不避烟雨的舫,就像一个个梦,欸乃声歇,让与雨声,梦舫轻盈,浅水不惊。美景当前,却不是激动,更不能雀跃,按捺一颗心,好让这些美景流进去。
没有浩大的声势,我来“争夺江山”,我来拥抱江南,我来聆听周庄雨夜耳语。
“在水一方”,那个男子叫不出她的名字,于是喊一声“所谓伊人”。“日出东南隅,……秦氏有好女,——罗敷喜蚕桑”,又是一个女子从汉乐府款款来。“伊人”、“罗敷”,都不是具指的某个女子的名,只一个美丽的符号。俯身向桥下,烟雨中的船儿,我到底叫它什么?它们是一群群,从不单个出场,此时正流行“烟雨舞”,我被整体的群像迷惑了,找不到我要关注欣赏的那一只。我选对了一台剧目的开场,迅速进入情感投入状态。
二
到周庄,我就担心叫不出船儿的名字,于是我把当年学到的古汉语同义词搬出来。船,舟,舢,舸,舫……甚至搬出李清照的“蚱蜢舟”。船,泛指,就不让它去载我的文学美;舟,总在前面加“一叶”,那是留给“蓑笠翁”;舢,只能放进浅流小溪;舸,前面加上量词只能是“百”,一旦上千,就只能放进长江的赤壁前。我就称“舫”吧,游舫,画舫,歌舫……好像此时都不确切,周庄河水柔软如床,岸边灯笼醉眼迷离,夜波轻漾,烟雨包裹,若隐若现,似游又跳,篷上的画看不清,顶篷背负着的无数小灯刺着我的眼,此时歌声一直在“过门”的歇息里,突然跳出一个“梦”字,我就叫它“梦舫”吧。周庄的夜,周庄的雨,周庄的舫,还有此时也在周庄的我,都掉进了梦中……
真真佩服诗人元好问写“台山”的句子“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我拾个牙慧吧,毕竟梦境都相似。
梦里与它缠绵千百回,不如此时酣畅入梦仅一回。“梦里寻他千百度”,白费了一次“蓦然回首”,我不回首,不顾盼,不寻觅,连眼球都不必转几下,伸手撩一把烟雨,在眼前晃一下,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梦后仓促还原。
我为何选了“富安桥”,而不是锁钥双桥,不是外婆桥,不是太平桥?在周庄,本就不必选择,任何一个点,都是绝好的取景镜头,我把“双桥”留给情侣去合影,我把“外婆桥”让给那些慕名而来寻找乡愁的夜游客,他们应该是白日里忙于工作,才抽空而至。
今晚,无意求“富安”,夜里入古镇水乡,不用门票,这不算投机取巧。富安桥始建于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距今已有670余年,我必取一“安”字,周庄安,江苏安,中国安,我此时安然于桥上。安,非心中所求便得,无论前世,我安于是夜,安于华夏的国泰民安里,不是苟且,而是满足。这可不是梦,桥头的大树缝隙滴下雨珠,助我抒情,我的感情在滴着水。
三
我生怕梦境恍惚,便盯住了桥头那株硕大的古樟看,就像给自己一个定位坐标,生怕看得沉醉,忘记从哪回去。本来,古樟是没有走进我眼眸的存在,迷离的灯光,轻过的梦舫,流彩的河水,才是烟雨里的主题,古樟只能做一个背景。
歇了我的伞,古樟的硕大树冠,多情地伸向桥上,罩住了细雨,仰首致敬,满树的红灯笼,眨着眼,回应着我。树干粗壮而矮墩,树枝旁逸斜出,树冠几乎罩住了桥身,绿盖华冠,就像一把不规则的巨伞。我犹记得一位曾在周庄拍摄电视剧的导演,曾有一个奇妙的比喻,赞其具有“曲线美”。富安桥体,古樟树身,被藤蔓缠绕,虽是初春,却丝毫没有因干枯而松开它握住风景的手。梦舫行在古樟下,船娘举橹桨上指,她在跟游客介绍古樟的历史吧。古樟不是丁香,可我突然发生了联系,那“丁香一样的姑娘”,是否是看了古樟的伞形树冠,而有了撑一把伞去踏响周庄的一条条雨巷的冲动和诗意?
往河道看去,稍宽的河面,一直优哉游哉地飘着五六七只舫,那是码头。不能错过每一只梦舫,生怕如梦一般瞬间消失了。烟雨之中,舫儿款款,并不因雨的催促而乱了行进的节奏,有的就喜欢贴着水镇人家的窗根儿摇,梦幻的灯光,都撒落一舫。其实,并非梦舫是靠近了借光,在哪儿都躲不过灯光来照。那些临河的窗子,全部开启,窗里坐着一桌桌的人,他们应该在“唱酒”,舫来,都可以当一个酒引,干一杯,不必猜拳行令,周庄的夜,只允许灯光恣肆,吃饭喝酒的人,都静静地,静谧是氛围,也是趣味。白日的喧嚣,夜晚的静谧,两般境界,对比着,各有各的生动。烟雨抱住了周庄,梦舫划开了烟雨。慢悠悠地远去了,就像一枚被装饰了的荷叶,被款水慢吞吞地载了去,生怕突然离开视线感到不适。谁若此时沉浸,只在乎悠哉的摇篮感,只在乎掠过岸上的店铺,那就是不懂得周庄之夜了。烟雨一道再一道,穿不过去的烟雨,不是烦恼,而是在情境中的浪漫和美妙。河道里,铺设的一道道灯影,胜过南京的秦淮河,秦淮河太直,有几个弯,好像是没有陡转的梦幻。周庄的河道,突然被一座座桥以虚影拦住,转过一个弯,突然斜里射来一道彩,顾不得辨别是哪种色彩,混合的,交织的。船娘,我应该叫她的“舫娘”,手持的橹桨,都是轻摇轻点,生怕破坏了射进水中的光影,忤了游客的观赏兴趣。江南女人的柔性,最适合驾舫,夜柔而醉,雨柔而醉,皆不如舫娘此时的柔和醉。这份工作,在夜里,累减去了七分。
四
烟雨之夜,本来是橹桨激起的涟漪会荡到河道的石岸,此时,却都变成了千万只箭影,要在河水里穿针引线,插一幅水做的苏绣,又像要煮沸周庄的河水,做一顿夜宵。其实,夜的风景,比夜宵更难得。
是夜,在周庄有了不一样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太拘泥于色系了,此时是梦幻的颜色,用一个笼统的“梦”的字眼形容,最好!因为烟雨,今夜又不同于往夕了。可惜,我听不见“舫娘”轻哼着吴侬软语的苏歌,我不能说她们不太用心,或者说她们累了,因为此时谁都不去打扰烟雨之下的静谧。
有人说,周庄的船儿,就像一只只绣花鞋,每天漂来漂去,到底要送给那个古典女子去穿,谁知道?有谁去捞取?也不知。这绣鞋,却不是绣球,抢不得!可能这是白天远观之形,我倒是觉得就像一个巡更的人,提着灯笼在水上夜行。
看着看着,好像那个写“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人张继也来了,我知道他最喜欢的是“姑苏运河”,那里有寒山寺的钟声,不过,让他给烟雨中的夜周庄留诗,也会生出灵感,写“初夜雨声响乌篷”,或“初夜灯火入客船”?我知道,大诗人是不会嘲笑他的后辈仿词造句,会笑一声说“好”的。
真的,雨夜看梦舫,灯光看水道,周庄真的是美得很不像样子了。就像农家娶了一个新媳妇,无法挑剔眉不浓,眼睛小,只能合不拢嘴地说,哪哪都好,都好!
我不能叫这些游船是“乌篷船”,这个概念是属于绍兴的,乌篷船的篷顶由竹篾编制而成,中间夹杂竹箬(一种坚韧的竹叶),形成拱形框架,竹编完成后,涂刷桐油黑漆,呈黑色,故名。据传,乌篷船是越王范蠡留给绍兴人的文化遗产。十里不同俗,十里之外各有各的遗产。
而周庄的船,一般是蓝色防水布做成,上面布满一行行七彩小灯,烟雨之中,彩灯就像无数个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在叙述着自己的心事。是繁星沉落河中,是星篷船,是梦做的船,我突然大声喊那只穿行富安桥下船“梦——舫——”,不过,周庄人很朴实,干脆就叫“摇橹船”,或许,他们更钟情于“桨声欸乃”的诗意吧。
五
在绍兴,在西湖,在扬州,在苏州,那个摇船的女子皆呼作“船娘”。这个称呼据说出自白居易和秦观,从此成为一个文雅的文化符号。秦观就描写过“西湖水滑多娇娘”。我心中默念着那句“只此周庄”,周庄应该有自己的不一样称呼,我就叫她是“舫娘”吧,我总觉得她出身典雅,不能俗气了。
趁着烟雨一阵淡,我看那些飘在码头河水里的“舫娘”,个个戴着斗笠,斗笠的沿边镶着蓝色碎花蜡染布,一条红色的细带,系在脖子处。上身穿一件蜡染的蓝色碎花斜襟衣裳,真的是古色古香,仿佛是从古典诗词中走来,让人不禁要一看再看。她们也不吆喝,也不张望,仿佛周庄就是她们的天堂,拄着橹桨,两舫的舫娘,透过烟雨,说着悄悄话,或许是交谈着今夜的生意如何,或许是商量下一班放船,要唱哪支小夜曲,我听说,她们唱《枫桥夜泊》的最多。“夜泊曲”多么合适,古文化,成为她们工作的旋律。这是多么让人羡慕的啊!我更羡慕的是,她们总是在周庄的风景里,在周庄一路水道的风景线上,灯光水影,雨濛霓闪。梦入船,莫言载不动;人在舱,站在梦境中。
这身装束,如果只是觉得仿古,还是不能懂得舫娘。我觉得,她们身上是千年的传说在流动,是美好的情怀在流泻。
我之所以没有性急情动叫一只梦舫,好好沉浸地体验夜游的浪漫,是我给自己一个“两难”。我想看看自己的心到底能受到多大的诱惑,我在如许梦境里能否自持,自持多久?我还是决意明天白天来乘梦舫一游,又生怕这个“梦”在白天会跑到岸边哪个店户去睡觉……
六
一个乡下人进城,眼睛是不够使的,要沿街仰首一路看高楼。在周庄,反而是,即使是城里人,也要顾盼不断,眼睛也不够使的,生怕漏掉了某处的精彩,其实,眼睛还是漏掉了很多,只能安慰自己——留白吧,等下一次。
有人说,江南之大,水乡古镇太多,是一连串的,游了其中的一个就不必再看其他的了——未必,周庄就是别样的,“只此周庄”!何处声响?原来舫娘用橹桨敲了一下石岸,哦,她是要表演什么?
有人说,如果不在周庄乘船游河,就没有资格谈周庄。信然。不过我要加上一句——不在烟雨之夜,乘梦舫游河,就更没有资格谈周庄的梦境流光了。不过,我得意的是,我起码细观梦舫了,谈几句周庄的好,应该还有半个资格啊。
等明天,我乘梦舫去游河吧。是夜,我已经选了一家民宿,名叫“周庄人家”。
其实,我本打算住在上海的,可朋友曾经给我说起周庄,她认为最好是夜宿周庄,不然就不算懂得周庄,信然。
我生怕是夜难入睡。朋友说,为什么那么在乎沉沉地睡,在周庄,本来就不能打算好好睡。也是,我已经观了梦舫,得了梦境,不做梦,还睡什么!
谁争夺江山避不过江南。我不争夺,江山入梦,梦里江南,梦里水乡,梦里周庄。这是一道难得的夜风景,我站在风景线的制高点——富安桥上,一览曲折水道,一览一河灯火,一览梦舫为我出演……
转身离开时,突然又生非分之想——如果今夜就借一只梦舫,那多好!只怕扰了舫娘……
2026年5月3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梦舫”二字点睛。船不是船,是载着旧梦的舟,泊在烟雨里,等人上船,兄长也成了周庄的一景,雨中的影,桥上的伞,伞下的人,人与景相融,分不清谁在画中,谁在画外。读到最后,那雨没停,还下在听雨的人耳边。好文字就是这样——不声张,却让人心里湿漉的。深度佳作,大赞。
漫步富安桥,烟雨氤氲浸染江南温婉韵味,文字将周庄雨夜描摹得如梦似幻。作者沉醉水乡景致,为游船取名梦舫,将心绪揉进绵绵雨色里。不求富贵荣华,只盼岁月安然、家国安宁,心境淡然通透。古樟遮雨,雨巷清幽,摇橹船缀满彩灯,桨声悠悠婉转。水乡风物诗意盎然,江南独有的静谧浪漫悠然流露,读来心神舒缓,尽赏烟雨周庄独有的温婉雅致。好文章,祝老写作愉快!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