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淡雅晓荷 >> 短篇 >> 江山散文 >> 【晓荷】想念(散文)

编辑推荐 【晓荷】想念(散文)


作者:上卿张娟 秀才,2559.8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29发表时间:2026-05-03 11:29:44

去年过年回家,我陪母亲去赶集。六十三岁的老人了,背着一只竹篓,走山路比我还快。我跟在后面,看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看她跟卖豆腐的老刘头讨价还价,看她抓起一把花生尝尝又放下。走到卖年画的摊子前,她站住了,看中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画,问价钱,五块钱。她犹豫了半天,说:“贵了。”走了几步又折回去,跟人家讲价讲到三块五毛,买了。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竹篓里。我知道,那张年画是要贴在我卧室墙上的。从我记事起就是如此,年年换,年年都是胖娃娃抱鲤鱼。
   回到家,母亲贴年画,我帮她看正不正。她说:“往左一点。”我挪了挪。“多了,往右一点。”我再挪。“行了,就这。”糊上浆糊,按平。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贴上这个就喜庆了。”我看着她笑,忽然意识到,她这辈子贴了多少张这样的年画。从我出生到现在,四十二张。每年一张,贴在窑洞的墙上,贴在我睡的那间屋里。胖娃娃抱鲤鱼,年画上的娃娃永远胖乎乎的,永远在笑,可贴年画的人,一年比一年老了。
   晚上吃完饭,兄妹几个围着火炉聊天。妹妹说起小时候母亲打她的事,母亲在旁边笑了,说:“哪舍得真打,就是吓唬吓唬你。”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以后。我说:“妈,你以后就跟着我过。”她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村里。你爹在这儿,你爷爷奶奶也在这儿,我得给你爷爷奶奶上坟呢。”又顿了顿,说:“你们在外面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觉得你还是那个在镇上念书的娃,一罐头瓶咸菜吃一个星期,瘦得跟猴似的。”说完她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母亲老了。
   这次回去,我要带一条厚围巾,给她围上。她怕冷,一到冬天就缩着脖子。还要买一箱牛奶,她腿疼,大夫说喝牛奶补钙。还要带一双手套,棉的,软和的,她冬天还要去菜园子扒白菜,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然后呢?然后就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话。听她说今年红薯收了多少钱,听她说隔壁三婶家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听她说村东头老李头走了,听她说哪个台正在演她爱看的戏。她说多久,我就听多久。她说什么,我都爱听。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表达爱、却爱得最深的那个人。她把自己活成了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把所有的养分都给了枝叶,让枝叶伸展到天空里去。枝叶看到的天很蓝、很阔,可枝叶永远记得,它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夜深了。我关上电脑,想打个电话回去。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她肯定早睡了。明天再打吧。我想问她:“妈,你最近腿还疼不疼?”我想听她说:“不疼了,你妈硬朗着呢。”然后我就信了。
   ……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母亲已经起来了,灶上煮着小米粥,她在外屋切咸菜。见我起来了,说:“再多睡会儿,天还早。”我说不睡了。穿好衣服出去,冷得直哆嗦。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去鸡窝里掏出两个鸡蛋,还热乎着,一把塞进我手里:“趁热吃了。”鸡蛋在手心里烫烫的,我剥了一个吃,蛋黄沙沙的,比城里买的香多了。
   吃了早饭,她说要去菜园子扒白菜。我说我去,她不让,说我不知道哪棵好,“你得扒芯瓷实的,太松的白菜不好吃。”我跟在她后面去了菜园子。菜园子在村北头,不大,半亩来地,用玉米秸秆围了一圈栅栏。白菜都收了,堆在地头上,用棉被和塑料布苫着,怕冻了。她掀开棉被,蹲下腰翻看白菜,一棵一棵拿起来掂掂,捏捏,看芯瓷实不瓷实。选出来几棵,让我抱着。
   扒完白菜回来,路过三婶家门口。三婶正站在门口倒水,看见我们就喊:“哎呀,老赵家大小子回来啦?啥时候到的?”我说昨天。三婶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长胖了,不像以前那么瘦了,好,好。”又扭头对母亲说:“你看你这儿子,多好,还回来看你。我们家那个,打电话都不接。”母亲嘴上说哪里哪里,可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三婶话多,拉着我说了半天。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没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打过去就说忙,也不知道忙啥,又说她儿媳妇跟她吵架,嫌她不给带孩子,她气得胸口疼了好几天。听完这些家长里短,觉的还是家里母亲最好。
   夜里母亲说道:“你那个床单我换了,换了个新的,被褥也拆洗过了,你摸摸看软和不软和?”我伸手摸了摸,说软和。她嗯了一声,又安静了。我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你那个人参果还吃不吃了?上次你拿回来的还有,我放在柜子里,怕坏了。”我说不吃了,你吃吧。她说:“我也不爱吃那东西,没味道。”我说那你扔了吧。她说:“扔了多可惜,都是花钱买的。”我说那你留着慢慢吃。她又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哗啦啦响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没过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知道她睡着了。我没睡,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这个窑洞我住了二十多年,每一寸土墙我都熟悉,可此刻觉得有些陌生。可能是因为我离开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长大的地方都觉得不像自己的了。可是母亲还在,这里就还是家。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这个院子,这几间窑洞,这棵枣树,这个灶台,这些贴满墙的年画,还会是我的家吗?我不敢想。
   窗外起风了,呜呜地响。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明天早上,我会在鸡叫声中醒来。灶上会煮着小米粥,盆里醒着发好的面,母亲会站在灶台前给我贴玉米饼子。金黄的饼子贴在大铁锅上,挨着锅的那一面焦焦脆脆的,另一面松松软软的,掰开一个,热气冒出来,玉米的香味能把整个屋子填满。我会吃很多个,吃到她高兴为止。然后呢?然后就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话。听她说今年红薯收了多少钱,听她说隔壁三婶家儿子娶媳妇花了多少彩礼,听她说村东头老李头走了,听她说哪个台正在演她爱看的戏。她说多久,我就听多久。她说什么,我都爱听。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夜深了。风还在刮。隔壁屋里,母亲翻了个身,好像在梦里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也许是喊我的小名吧。从小到大,她喊了我几万声,可能还不止。从我在她怀里吃奶的时候喊起,喊到我蹒跚学步,喊到我背着书包上学,喊到我考上大学离开村子,喊到我工作、成家、有了自己的日子。她喊了半辈子,喊得嗓子都粗了,喊得头发都白了,可她还是一声声地喊着,好像只要她还喊,我就还是那个没有走远的孩子,还是那个一放学就往家跑、一进门就喊“妈”的孩子。可我早已经不是了。可我永远都是。
   我说你别去了,白菜就冻在地里,吃的时候扒出来就行。她说冻了就不好吃了,得趁没冻透的时候收回来。我说那你就别扒了,让我姐夫去扒。她说你姐夫哪有空,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我去年给她买了一双皮的,里面带绒的,她说太厚了,扒白菜使不上劲儿。今年换一双薄点儿的,棉线的,手心带胶粒那种,防滑。还要给她买一件羽绒服。她那件藏蓝色的棉袄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疙瘩,一块薄一块厚的,一点都不暖和。我去年就说给她买,她说不用,棉袄暖和着呢。我说那都是老棉花,不顶用了。她说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花钱,我穿这个挺好的。今年不跟她商量了,直接买,买大一号的,里面能套毛衣的那种。还要给她买一顶帽子。她头怕风,一吹就头疼。毛线帽就行,把她整个脑门子包住的那种。还要……
   写到这儿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太薄了。一条围巾能有多暖?一箱牛奶能补多少钙?一件羽绒服能挡住多大的风?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不够换她一个冬天不咳嗽?够不够换她腿不疼?够不够换她脸上的皱纹少一道?不够的。永远不够。
   回到城里,日子又变成原来的样子。闹钟响,挤地铁,赶进度,开会,加班,回来,吃饭,洗澡,睡觉。日子是一格一格的,颜色都一样,灰蒙蒙的。只有每天傍晚六点那个电话,是亮的。
   六点,我知道她一定在家里。要么在灶台边热剩饭,要么在炕上靠着被子看那个二十寸的老电视。我也知道她的手机一定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那个被我淘汰的旧智能机,她用不惯,总说一划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她还是天天带着,出门揣兜里,进门放炕沿上,生怕漏了谁的电话。其实没有谁给她打电话。除了我。
   “妈,吃饭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还没,一会儿吃。”
   “又不好好吃饭,胃该坏了。你那个胃本来就不好,小时候吃咸菜吃的,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吃了吃了,正要吃呢。”
   “吃了就好。冷不冷那边?”
   “不冷,屋里二十多度呢。”
   “那也别少穿,春捂秋冻,知道不?”
   “知道了。你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好着呢。昨天还去你三婶家串了个门。”
   “那就好。别老蹲着干活,蹲一会儿就站起来歇歇。”
   “知道知道,你比你妈还啰嗦。”
   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笑声通过电波传过去,变了些味道,可还是热的。就这么聊了三五分钟,她就说:“没啥事了吧?在那边还还好吗?”我说:“好,一切都好。”

共 3512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这篇文字最动人的力量,来自“真”——真的细节、真的情感、真的生活。母亲讨价还价的犹豫、贴年画时的“左一点右一点”、怕浪费而留着的人参果,这些细微处藏着几十年的日子。作者没有煽情,只是让母亲说“你爹在这儿,你爷爷奶奶也在这儿”,让冬天手心里那枚热鸡蛋自己说话。最亮的笔触是结尾那通电话——母亲絮叨着“又不好好吃饭”,作者知道她总说“不疼了,好着呢”,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里,是中国人表达爱的方式。不直说想念,只用一句“你比你妈还啰嗦”和两声隔着电波的“好,一切都好”,就写尽了母子之间所有的牵挂。佳作点赞!力荐共赏!【编辑:何叶】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何叶        2026-05-03 11:31:09
  这篇文章最打动人的,是它写出了一个平凡母亲的全部厚度。作者没有用任何夸张的修辞,只是把那些最日常的场景一一拾起:赶集时为一块钱年画讨价还价,灶台上永远煮着的小米粥,电话里那句“不疼了,好着呢”——这些细节像针脚一样细密,密密地缝出了一个母亲的一生。最动人处在于真实:她说“哪儿也不去”,因为要给爷爷奶奶上坟;她舍不得扔人参果,又说不爱吃。这些矛盾里,藏着中国式母亲的全部隐忍与深情。文章的力量不在煽情,而在克制。当作者写下“这些东西太薄了,不够换她一个冬天不咳嗽”时,那种无能为力的心疼,比任何抒情都有力。这是一封写给天下母亲的情书,朴素,却重如千钧。
何叶
2 楼        文友:何叶        2026-05-03 11:32:23
  非常喜欢这篇文字,写得真好!问好我的姐,五一节快乐!
何叶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